第26章 张良入咸阳三观碎尽,谋圣遇新世恩仇两难!(1/2)
秦王政十九年,冬,十一月。
一辆破旧的牛车在咸阳城东门外缓缓前行。车轱辘碾过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裹着半旧羊皮袄,面色黝黑。
车厢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粗布褐衣,麻鞋布包,像个落魄的寒门书生。但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整齐,不像干过粗活的人。
他叫张良。
通关文牒上写的名字,叫。
张良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咸阳城的轮廓,目光复杂。
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君主,或死或降,或逃或虏。自西周以来绵延数百年的诸侯格局,在短短几年间被秦军碾得粉碎。
他此行来咸阳,带着两个目的。
第一,亲眼看看所谓大秦新政到底什么样蒸汽机、铁路、水泥路、扫盲班,这些东西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障眼法。
第二,找到破绽。李牧还在草原上撑着北赵的半壁江山,只要李牧不倒,六国的火种就没有完全熄灭。以李牧的军事才能,再加上自己的谋略,未必不能给大秦制造一场惊天动地的麻烦。
事实上,这一路走来,他已经看到了不少令人不安的景象。水泥路、驿站、夜学堂、纸币——每看到一样,他就对自己说一句:这只是秦人做样子给过路人看的。
但这句自我安慰,他越说越没底气。
他需要一个答案。而咸阳,一定能给他这个答案。
城门前,秦军士卒检查了通关文牒,打量了他两眼:韩国故地来的?进城做什么?
投亲。张良拱手,操着流利的韩地口音,草民有个远房表叔在咸阳开杂货铺,想投奔他谋个生计。
士卒确认文牒上盖着郡守府官印,挥手放行:进去吧。入城后先去东市户籍登记处报备,领取临时居留牌。
牛车缓缓驶过城门。
张良微微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咸阳城的真正规模。
宽阔的驰道笔直延伸向远方,水泥路面平整得像一面巨大的石板。街道两侧种着整齐的树木,树下是排水沟渠,水声潺潺。每一条街巷都铺得严严实实,连最偏僻的胡同口都抹得光滑平整。
更让他震惊的是街上的场景。
人流如织,车水马龙。商贩吆喝,孩童嬉笑,车轮碾轧声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喧嚣。
这不像是一座刚刚吞并六国的征服者都城。这像是一座繁荣了几百年的盛世都会。
张良跳下车,站在路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街头竖着高大的木牌,上面用简体字和那种传闻中的符号标注着路名。他甚至看到两个穿着粗布短衣的小贩蹲在路边,其中一个拿着一张纸,正用拼音磕磕巴巴地念着上面的内容。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韩国的百姓也能这样认字……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不是来欣赏秦国成就的。他是来找破绽的。
东市的粮铺门前挂着价牌——粟米十八钱一斤,白面二十五钱一斤。据他所知,六国时代粮食常年波动,灾荒时直接翻三倍。而大冬天的,咸阳粮价只要十八钱。
布庄门口,齐地白麻一匹只要三百钱——新式织机一天能出三匹,比老法子快五倍。他想起韩国宫廷御用织坊,一天织半匹就算精湛,那种布一匹卖八百钱以上。
现在,三百钱就能买到比当年韩国宫廷还好的布。
张良缩回手,表情有些恍惚。
他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一边倒茶一边跟隔壁摊的熟人唠嗑:
我家那小子上月考进神机营,月俸五枚银币!比他爹种地一年挣得还多!
你命好。我家闺女上夜校,先生说她是块读书的料,让她明年去考县学……
张良忍不住开口:大娘,您听口像是韩地的?
可不是嘛。老妇人笑了,咱们那一片好多老乡都搬来了。这边好找活儿,工钱也高。
张良沉默片刻:大娘,您在韩国的时候……过得还好吗?
老妇人的笑容淡了。她轻声道:小伙子,在韩国的时候,咱们这种人能活着就不错了。种地交完租子就剩不下几斗粮,荒年还得挖野菜。官府来收税,家里的鸡都得抓走抵账……
她抬起头,重新露出笑容:但现在不一样了。地不是自个儿的,但三十年经营权写在契书上,税是固定的。我那小子挣的银币我都替他攒着,等再过两年给他娶媳妇,在咸阳买个小院儿……
张良低下头,看着碗里浑浊的茶汤。
茶汤里映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
这一路上,他已经在韩地的村庄里、洛阳的集市上、函谷关的客舍中,听过太多类似的话。每一次他都在心里告诉自己:那只是少数人,只是巧合。
但此刻,坐在咸阳的茶摊上,听一个韩地老妇人发自内心说出同样的话——他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借口了。
韩国百姓过得比以前好这件事,不是秦人的宣传。
是真的。
接下来两天,张良走遍了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北工业区,几十根烟囱日夜冒着浓烟。一车车铁矿石推进高炉,赤红铁水从炉口奔涌而出,蒸汽锤一下一下砸在钢坯上,每锤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他遇见了蒸汽机车。
当那钢铁巨兽从远处轰隆隆驶来时,张良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神魔。巨大的车轮、轰鸣的锅炉、喷涌的蒸汽——它拖着长长一串车厢,大地在它的重量下颤抖。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无力感。
李牧的骑兵再精锐,能挡得住这种东西拖着满车火炮冲到草原上吗?
他想起自己给李牧写的那封信——良虽不才,愿赴咸阳,以三寸不烂之舌,为将军谋一破局之策。
破什么局?用什么破?
第三天傍晚,他在城南小巷发现了一间夜学堂。
门是敞开的,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屋子里坐满了人——年轻工匠、中年妇人、稚气少年,甚至五六十岁的老汉。各种口音都有:韩地的、赵地的、魏地的、楚地的。曾经六国的百姓,此刻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用同一种文字,读同一本书。
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灰色儒衫,面容清瘦。
张良认出了那张脸。
荆轲。
那个曾经图穷匕见、差点刺杀秦王政的燕国刺客。此刻站在一群平民百姓面前,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面带微笑地领着大家读书。
这位小兄弟,也是来听课的吗?荆轲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
张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进来说吧,外面冷。
张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坐在最后一排。
下课前,荆轲说了一段话。
五年前,老夫还觉得,刺杀了秦王,就能救燕国。但后来老夫发现秦国灭六国,靠的不是秦王政一个人,而是一百多年积累的制度优势。就算秦王政死了,扶苏继位,秦国的大军依然会踏平六国。
他目光扫过台下:六国为什么会亡?不是因为国君不努力,将士不勇敢。而是制度烂到根子里了。旧贵族把持朝政,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民不聊生。这样的国家,就算没有秦国,自己也会从内部烂掉。
台下一片寂静。
散学后,张良坐在原地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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