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汉时雪59(1/2)
长安城门口,那马前腿一软,跪下去,再没起来。使者从马背上滚下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木匣,一路连滚带爬,往宫门跑。靴子掉了一只,他没回头捡。
他叫颜平,梁国中大夫。从睢阳到长安,两天两夜,跑死了三匹马。
宫门的武士拦住他。不是不让进,是让他等:帖子递上去,过一道传报,再过一道。晌午到的长安,信递进殿里,日头已经偏西。
颜平跪坐在宫门墙根下,不敢坐实,半跪半坐,手一直按着木匣,指甲掐得发白。
守门的老卒递给他半瓢水。他不喝,只问:“见着陛下了吗。”
老卒说:“等着。”
“吴楚的兵,到了棘壁了。”颜平说,“梁国,快没了。”
老卒把瓢收回去,自己抿了一口:“这儿等着的人,都说自己那边快没了。”
他朝台阶上努了努嘴:“上回那个从南边来的,也这么说。人在那儿坐了三天,后来不说了。”
台阶上果然坐着个人,笼着袖子,谁也不看。
颜平没再接话。他把木匣往怀里又按了按。
宣室殿里,灯已经点上了。
皇帝坐在案后。案上摊着舆图,东边新添了好几个朱砂点,一个点,是一处军报。韩续、赵广、周衍站在底下,另有几个武将站在更后头。
有司把梁国的告急念了一遍。吴楚合兵出广陵,过淮水,梁国的东界,烽火已经连起来了。念完,周衍的笔停在纸上,没写。
“谁去。”
皇帝问。两个字,砸下来。
赵广出列,声音洪亮:“老臣去。”
老将军打了半辈子仗。巨鹿那一夜,他的营里死了一千七百个。他请战的时候,胸脯挺得高高的。
皇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老将军的脸上,落到他的手上。
那只手,在抖。
“老将军守长安。”
赵广愣住了。
“长安也是口子。”皇帝拿朱笔在舆图上圈了一下,圈在长安两个字上,“北边,西边,都要人。朕把后背交给你。”
赵广张了张嘴。那句“打仗该往前头去”,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臣,领命。”
他退回去的时候,脚步比出列的时候慢。班列里,门生李良碰了碰他的手肘。他没看,只把笏板捏紧了。
“东边的仗,谁去。”
皇帝又问了一遍。
赵广垂着眼。几个武将的手按在笏板上,没动。
能打这种仗的人,要么老了,要么调不动,要么就是,太直。
“条侯,耿晏。”
一位老臣出了声:“陛下。条侯这个人,臣说句实话,能打。就是太直。去岁在武库,当着几十号人,他说臣尸位素餐。”
“他说得对不对。”
老臣的嘴张了张,没接上。
“朕要的就是直人。”皇帝说,“弯的,朕这些日子,看得够多了。”
老臣躬了躬身,退下。
“拜耿晏为太尉,东击吴楚。明日,朕去细柳,授符。”
又一位老臣上前:“陛下。按例,军中要派员监军。”
“你去?”
“臣不敢。”
“不敢。”皇帝说,“朕的监军,就是朕那块符。”
“粮。”韩续在袖子底下开了口,只说了一个字,“臣盯着。”
皇帝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散议的时候,天擦黑了。颜平这才被领进来。
进宫门前,武士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木匣撬开验过,才放他过。他进了殿,先跪。这一跪,膝盖磕在砖上,磕出一声闷响。他顾不上,把木匣举过头顶。
皇帝没伸手接,让周衍收了,拆开,念。
信上的字,一笔比一笔急,求朝廷速发救兵。信是他亲手裹的,布缠了三层,一路贴着心口。他等的,就是陛下听完之后的一句话。
周衍念完,看向皇帝。
“信,朕收了。”皇帝说,“大军,已经发了。”
颜平抬起头:“陛下,大军几时到睢阳?”
“你先歇着。”皇帝说,“驿馆备了饭。”
皇帝已经低头,看下一封折子了。颜平跪在那里,跪了两息,才明白过来,这句话是送客。
引他出殿的内侍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他一步一回头,退到殿门口,想看一眼案上那幅舆图。
殿门的柱子挡着他。他只看见图的一角,什么也没看清。
夜里,宫门换班。守门的老卒在墙根底下捡到一只靴子,底子磨穿了,前头咧着嘴。他把靴子搁在门房的窗台上。
也没人来认。
翌日,细柳。
细柳在长安城外,渭水北岸。营栅连着营栅,望过去,旗不摇,马不嘶。
出城的路上,正赶上东市早市。车驾一出坊门,卖饼的、挑水的、赶车的,闻声往两边让。一个半大孩子想看车,被大人一把拽回怀里。
皇帝的车驾到了营门口,被拦住了。
拦车的是军门都尉,穆直。他甲胄在身,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下颏。他站在道当中,身后一排执戟的兵,戟尖朝上,纹丝不动。
前导的内侍尖着嗓子喊:“天子的车驾!”
穆直说:“将军有令,军中不得驱驰。车马到此,先报将军。”
内侍的嗓子更尖了:“天子的车驾!”
“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
车帘掀开一条缝。
皇帝坐在里头,把这句听全了。他没恼,问了一句:“朕要进营,怎么办。”
穆直说:“请按军法行。持节通报,将军令下,方许入营。”
“朕的车,也得等?”
“陛下的车,先等。”
内侍气得脸都白了,凑到车窗边小声嘀咕:“反了,反了。”
帘子里两个字传出来:“闭嘴。”
跟随的谒者持节进营通报。日头在头顶上走。营门里忽然响起一阵跑步声,是传令的人,跑得又急又匀。营门上下一班岗换了一回。换岗的时候,新上来接班的小兵小声问穆直:“真是天子?”
“站你的岗。”穆直的手在刀柄上按了按。
“俺还没见过天子哩。”
“见不着。”他说,“你认得令就行。”
小兵把戟换了个手,站得更直了。他朝那辆车看了两眼,赶紧又把眼睛收回来。
营门开了。里面传出话来:车驾入营,不得驱驰,按行军的速度走。
车驾进了营,走得比人还慢。
营门里头,道边立着两块木牌。牌上的字是漆的,一块写着“失伍者”,一块写着“误期者”。字后头的话,是用刀新刻上去的,刻痕还发白。
一个蹲在牌子底下的年轻兵,嘴里念念有词,背的就是牌上的话,背到一半卡住了。他的伍长在后头敲了他帽檐一下:“错一个字,再多背十遍。”
营里在操练。左边一队练刺,一二三,一下是一下。右边一队在扛木头筑垒,木头砸在地上,闷闷的响。天子的车从道中间过。喊声没停,木头落地的闷响也没停。
道西边是灶房,烟从矮墙里爬出来,带着麦子煮熟的味。一个伙夫担着两桶饭从车前过。他看见车,让到路边,担子没晃,眼睛也没往车上抬。
再往里走,有队在点名。
“钱三。”
“到。”
“孙九。”
“到。”
“郭大。”
“到。”
一声接一声,点过去。册子翻过一页,接着点。
中军帐前,车停了。帐帘掀开,耿晏走出来。
这就是条侯。四十多岁的人,瘦,甲胄在身,站得笔直。袖口底下露出一截里衣,洗得发了白。他走到车前,拱手,躬身,行了个军礼。
“臣耿晏,甲胄在身,以军礼见陛下。”
皇帝从车上下来,脚踩在营里的地上。土是夯过的,硬得硌脚。
“你的人,把朕的车拦在门外。”
“不是臣的人。”耿晏说,“是臣的令。”
“你在长安,也敢拿令拦朕。”
“臣在营里。”
皇帝把这句咂摸了一下,笑了。
“好。”他说,“朕问你一句,仗,你要怎么打。”
帐里,案上铺着一张舆图。
皇帝把符放在案上,推到中间。符是铜的,虎形,边角让不知多少双手摸得发亮。耿晏看了符一眼,没先拿。
“臣要三句话,先说前头两句。”
“说。”
“粮道,过臣的手。一封一封上账,谁的条子都不好使。臣的粮车,插臣的旗。不插臣旗的粮,臣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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