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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汉时雪6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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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味。”

垛口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

苗五刚合上眼,被这一嗓子叫醒。他守了一夜。城外的鼓,昨天夜里没响,倒比响了还难熬。天亮的时候,他扒着垛口往城下看了一眼,吴楚的营里也在冒烟,一缕一缕,从营盘这头,排到那头。

他天亮才被人换下来。躺下没多一会儿。

他睡在城根的草席上,甲没解,身子底下硌着一块砖。香味是顺着墙根过来的,一点一点,往他鼻子里钻。

有油腥,有肉。

他饿了不知道多少天。这些天,他吃过糠,吃过草根,吃过煮软的皮条。胃缩成一小团,闻见肉味,先抽了一下,跟着,拧成一团,疼得他弓起腰,好一阵才直起来。

他坐着,拿手按肚子,等那阵疼过去。旁边的桩子还睡着,脸朝着天,嘴微微张着。

城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谷平从垛口那头走过来,走得很慢。走到半道,他停下,鼻子动了两下,脸就沉下去。

“哪来的。”

没人答。

烟从东门里那头起来。白的,一股,直直地上去,走到半空,散了。

“谁家这么阔。”有个兵说,声音发飘,“这阵子,还有肉。”

他一边说,一边吸鼻子,吸得很响。旁边有人咽唾沫,喉咙里咕的一声。

那个兵吸了两口,忽然不吸了。他转过脸看别人,别人的脸,也不好看。

“这城里,还有啥能煮的。”老兵说。

没有人接这句话。

风又把那股味送过来一阵。那个兵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呕出来。

苗五胃里那点抽,变成了翻。

谷平点了四个人。苗五在里头,桩子也在。

“都把刀带上。”谷平说。

桩子的手,把刀柄攥得咯吱响。苗五伸手,把他的手腕按了按。

烟是从东门里一条小巷子里出来的。巷子窄,两边的墙高,走进去,日头就没了。

越往里走,味越浓。苗五的脚,越走越沉。

巷子里没有旁人。有几家的门开着一条缝,缝后头有眼睛,看他们走过去,门又悄悄合上。

门从里头闩着。谷平拍门,拍了两回,里头没动静。

门里有一点声音,像有人拿背抵着门,慢慢地往下滑。

“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是半张脸。那脸上,眼睛凹进去,颧骨亮亮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军爷。”

“让开。”

田大把门让开。他退到墙边,背靠着墙,两只手在衣裳上蹭,蹭了两下,又蹭两下。

屋里很暗。窗户拿草堵了。灶膛里还有火,火不大,红着一点点,把灶台照出一圈红。

灶台边上,摆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是干净的。

锅在灶上。锅盖着。

谷平走过去,伸手,在锅盖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的响。

他把锅盖掀了。

苗五没看锅。

他看的是地上。

灶台底下,有一只小鞋。红的,布面,纳的底,针脚密密的。鞋尖上沾着一点土。

那鞋,只有他巴掌那么长。

桩子在他身后,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喘出去,半天,没吸回来。

“这鞋,谁做的。”谷平的声音很低。

田大没答。

“我问你,这鞋,谁做的。”

“她娘。”田大说。说完这两个字,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田大跪下去了。

他不说话,磕头。磕了一个,又磕一个。额头磕在土地上,磕出一声一声的闷响。磕到第三个,谷平把他拎起来。

田大的额头破了一块,土粘在血上。

“孩子呢。”

田大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出不了声。

“换的。”他说。

“跟谁换的。”

“城南,鲍家。”

“谁牵的线。”

“贾六。”

谷平松开他。田大滑下去,又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还是不出声。

“田大。”谷平蹲下去,看着他,“你吃的,是鲍家的娃。”

田大抬起头。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换着养。”他说,“贾六说,换着养。”

他没说完。他自己也许都说不下去。

谷平站起来,转身出了门。他站在巷子里,仰起头,看天。

天很蓝。他把嘴闭得紧紧的。

苗五跟出来,站在他边上。他看见谷平的喉结,上上下下动了两回,把什么咽了回去。

“城南鲍家,你去。”谷平忽然说,声音很平,“带两个人。”

“你呢。”

“我抓贾六。”

苗五带人往城南走。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田家的门,开着,没关。

桩子跟在最后,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他的手,一直攥着刀柄。

城南鲍家,门从里头闩着。拍不开。

撞开的时候,屋里没有人。灶是凉的。

灶台上摆着两只碗。碗里是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床上铺着席,两只枕头并着。墙角立着一根扁担,扁担上挂着一件小袄。

小袄上,也落着灰。

苗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想进去看看,又不想进。

“人呢。”跟他来的一个兵说。

“走了。”苗五说。

“往哪走。”

苗五没答。这城,四面都是墙。

贾六家在城北一条巷子里。门开着。

他正蹲在院里,拿一块布,擦一只瓮。见了兵,先笑。

“军爷。”贾六把笑堆起来,“什么风。”

他瘦,颧骨也高,一双眼睛却活,转得快。嘴角上,亮亮的一层油光。

“田家的事,发了。”谷平说。

贾六的笑僵在脸上。一眨眼,又活了回来。

“田家。”他说,“田家添了个娃,跟我什么相干。”

谷平没理他,一挥手。几个人进屋。

床底下拖出一只瓮。瓮里是粟,两石多。瓮口盖着板,板上压着石头。

瓮搬出来,院里的人都看着。贾六的眼睛,跟着瓮走。

瓮边上压着一片木牍。谷平拿起来,凑到门口的光底下。木牍上歪歪扭扭写着字:田,三岁,换鲍,四岁,补粟二斗。下头还有几行,字更小。

第二行:郭,五岁,换陈,三岁,补粟一斗半。第三行,第四行。写到第六行,字挤不下了,挤在边上。

“六家。”谷平说。

“五家。”贾六在院里接了一句,“有一家没成。”

墙角扔着一件小袄。不是他家孩子的。

他家没有孩子。

“军爷,我冤。”贾六说,“我没偷,没抢。两家愿意,我跑个腿。”

“跑腿,跑出两石粟。”

“十抽一。”贾六说,“这城里,谁不抽头。军爷,你去问问,粮是谁的?粮是命。我抽一成的命。”

“孩子呢。”

“孩子,他们自个儿养的。”贾六的嗓子高起来,“换着养。灾年都这么办。你们守城的,吃饱了,哪懂这个。”

谷平一脚,把他踹倒了。

贾六伏在地上,半天,抬起头。他嘴角破了,血流到下巴上。

“军爷。”他说,“我要是死在城破之前,是我没本事。可他们呢,他们拿孩子换了两斗粟,多活了十天。这十天,是我给的。”

他抹了一把嘴角,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

“军爷你饿过没有。”他说,“你饿过,就不会这么看我。”

谷平没说话。他蹲下去,把那只瓮的口,重新盖上板。

“这两石粟,”贾六还在说,“够买多少天?军爷你算算,够买多少天。”

谷平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捆了。嘴也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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