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屋惊梦,魂归大雍(1/2)
头痛。
那种痛像是有人用钝斧子在颅骨里一下下凿,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重的回响,震得整个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砚艰难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昏黄。茅草铺就的屋顶漏下几缕天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极了图书馆古籍室里那些沉睡千年的微尘。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感却是粗糙的草席和冰冷的坚硬——那不是他研究室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而是某种……土炕?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流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一股是清晰的现代记忆:林砚,三十二岁,燕京大学历史学与古典文献学双博士,国家“青拔”人才,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昨夜他还在图书馆地下一层的特藏库里,为那批新出土的汉代简牍做释文,眼前最后的光景是库房顶灯刺目的白光,和心脏骤然紧缩的剧痛——
另一股却陌生而破碎:同样是林砚,字守拙,十九岁,大雍朝青州府青溪县生员,父母双亡,家徒四壁。昨日地主王老爷家的管家又来逼租,抢走了最后半袋糙米,原主气急攻心,一口血喷在门框上,便再也没能起来……
“穿越了?”
林砚想苦笑,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他勉强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发黑,浑身冷汗涔涔。
高烧。
作为历史学者,他研究过太多古代医疗记载,此刻身体的症状再熟悉不过:畏寒、头痛、肌肉酸痛、口干舌燥——至少三十九度以上的体温正在消耗这具身体最后的生机。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名副其实的寒屋。土坯墙,茅草顶,面积不过十平米。除了一张土炕、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一个掉漆的破柜子,再无他物。北墙裂了道缝,二月的寒风正从那缝隙里呜呜地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摇曳欲灭。
炕边有个陶碗,碗底残留着些浑浊的水渍。林砚伸手去够,指尖刚触到碗沿,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几乎要从炕上栽下去。
“不能死……”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穿越的荒谬感。林砚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慢慢挪到炕沿,双脚触到冰凉的地面时,他倒抽一口冷气——地上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只有一双磨得露出脚趾的草鞋。
他扶着土墙,一步一挪地蹭到门口。
柴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门外是个巴掌大的院子,枯草遍地,水缸倒在地上,缸底裂了条缝。院角有口井,井绳已经腐朽。
最刺眼的是门框上那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发黑,但形状分明是喷溅状的血迹。
那是“原主”最后的不甘。
林砚靠在门框上喘息,冷风一吹,脑子却清醒了几分。他开始整理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
大雍朝,一个不曾存在于中国历史中的朝代。开国已一百六十载,当今皇帝年号“景和”,今年是景和十三年。原主是个秀才,三年前考中的,父母原是县城小吏,三年前染时疫双双离世,留下这间祖屋和两亩薄田。田已被地主王有德用手段夺去,如今连租子都交不起了。
昨日,王家的管家带着两个家丁过来,说还欠着去岁三石租子,若三日内不还,便要收屋抵债。原主争辩说田已归王家,何来租子?被家丁推搡在地,眼睁睁看着米缸里最后那点活命粮被抢走……
“景和十三年……由盛转衰的节点么?”
历史学者的本能开始运转。林砚努力回忆那些融入这具身体的记忆:皇帝沉迷修道,多年不朝;朝中齐党、楚党、浙党争斗不休;北方柔然频频犯边,东南倭寇肆虐,西南土司不稳;土地兼并严重,十户中有六七户是佃农……
典型的王朝中期危机。
“先活下来。”林砚喃喃自语。高烧、饥饿、寒冷、债务——任何一项都足以要命,何况四者叠加。
他重新打量这个院子。井是枯井,水缸是破的,厨房——那甚至不能叫厨房,只是个草棚下垒的土灶——灶膛里连点火星子都没有,铁锅锈迹斑斑。
但历史学与文献学的训练给了他一种能力:在绝境中寻找被忽略的细节。
他踉跄着走到院角。那里堆着些杂物:半捆湿柴、几块碎瓦、一个裂开的石臼,还有……一小堆草木灰。
林砚的眼睛亮了。
他蹲下身,不顾脏污,用手指拨弄那些灰烬。灰是冷的,但质地细腻,是上好的燃料残余。他记得《齐民要术》里提过,草木灰可滤水,可制碱,甚至可入药。
“有碱,就能制肥皂……不,先退烧。”
他抓起一把灰,又蹒跚着回到屋里,在破柜子里翻找。柜子空了大半,只有几件打补丁的衣衫,一摞泛黄的书册,最底层有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十枚铜钱——这是原主攒了许久,准备明年进京赶考的盘缠。林砚数了数,三十七文。按记忆里的物价,一斗糙米要十五文,这些钱只够买两斗米,还抵不上欠租的零头。
但布包角落还有个小纸包。
林砚小心翼翼地展开,几片干枯的叶片和根茎滚到手心。他凑近闻了闻,苦涩中带着辛香。
“柴胡……还有黄芩?”
原主的父亲生前懂些医术,这些应该是留下的药材。林砚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是激动,是虚弱。他扶着柜子喘息片刻,将药材仔细包好,又拿起那些书。
最上面是《四书章句集注》,朱熹的版本。。书页间夹着些纸片,是原主做的批注,字迹清秀工整。
“是个用功的……”林砚轻叹。
他抽出一本最薄的册子,封面无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札记,记着青溪县的风土、物价、人物关系。在某一页,原主用颤抖的字写着:
“王有德,县中大户,田连阡陌。与县丞有亲,与州府齐党往来甚密。其人贪吝,惯用‘驴打滚’之利,乡民破家者众……”
字迹到这里中断,纸面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
是泪,还是那口血?
林砚合上册子,将其余书小心放回。他抱着那点药材和铜钱,又慢慢挪到院中。
第一步,生火。
他捡起湿柴,在阳光下摊开晾晒——虽然二月的阳光稀薄,但总好过没有。等待的时间里,他检查了水缸,发现缸底虽裂,但上半截还能用。他用破瓦片刮去缸壁的青苔,又用茅草反复擦洗。
接着是水。井绳已朽,但井不深。他拆了柜子上一根横木,系上那截尚且结实的井绳,做了个简易的吊桶。打上来的水浑浊不堪,还漂浮着枯叶。
“需要过滤装置……”
林砚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碎瓦上。他挑了十几片较平整的,在石臼里敲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又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布料,叠成三层。
没有砂子,只能用碎瓦片代替。他在破缸里铺一层碎瓦,一层细沙(从院角挖的),再一层碎瓦,最后盖上那叠布。将打上来的水缓缓倒入,下方便渗出相对清澈的水流。
虽然简陋,但能去除大部分杂质。
做完这些,他已经气喘如牛,眼前阵阵发黑。高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的大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不能倒。
林砚咬破舌尖,血腥味和剧痛让他勉强维持清醒。他将过滤后的水倒入铁锅,又用两块石头将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
生火是另一重考验。没有火折子,只有火镰和火石——原主父亲留下的。林砚从未用过这东西,试了七八次,火星才点燃了干燥的茅草绒。
火苗腾起的瞬间,他几乎落下泪来。
不是感动,是生理性的应激——这具身体太虚弱了,连维持一个蹲姿都在颤抖。
他将柴胡和黄芩的碎片投入水中,想了想,又回到屋里,从那堆草木灰里抓了一把,用布包着浸入另一碗清水。这是最简单的制碱水,虽然纯度堪忧,但用于清洗伤口、消毒器具应该够用。
等待药沸的时间,林砚开始规划。
三十七文钱,三日内要还的“租子”,王有德不会善罢甘休的身体需要营养,高烧必须退去,否则一切都免谈。
肥皂。这是他能想到最快变现的东西。大雍朝已有“澡豆”,但那是富贵人家用的,普通百姓多用皂角或草木灰。记忆里,县城集市上似乎没有成型的固体肥皂售卖。
原料呢?碱有了(草木灰),油脂……他看向空空如也的厨房。对了,原主记忆中,村东头李屠户每日杀猪,那些下水和肥膘边角料往往廉价处理甚至丢弃。若能换来一些……
那么,制出肥皂后如何销售?直接摆摊肯定不行,一个寒门秀才当街叫卖,不仅丢功名,还会惹来不必要的注意。或许可以找货郎代售,或者……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林砚弓着身子,肺叶像破旧的风箱般拉扯。他摸到额头,烫得吓人。
药沸了。
他用破布垫着手,将陶碗从火上端下。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味,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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