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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策论惊世,针砭时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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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寅时。

号舍内,林砚在油灯下睁开眼。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在脑中复盘昨日的《春秋》经义题。他选的是“郑伯克段于鄢”,借郑庄公与共叔段之事,论“小不忍则乱大谋”,实则暗讽朝廷对藩王、豪强的纵容,终成大患。文章写得隐晦,但字里行间透着的忧思,应能被有识之士看懂。

卯时,钟声又响。

第二场,策论。这是科举的重头戏,考察士子对时政的见解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题目往往紧扣当下最棘手的难题。

布告板上,朱笔写就的题目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论流民之患”

短短四字,却重如千钧。

号舍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流民,是大雍朝最敏感、最无解的问题。景和十一年湖广大旱,数十万流民北上,所过之处,抢粮夺食,地方官剿抚两难,最后竟纵兵屠杀,血流成河。此事震动朝野,却无人敢深论其根源。

而今,县试竟以此为题。

是考官大胆,还是……有意为之?

林砚心中明镜似的。这定是王学正的手笔。这位学正以敢言着称,曾上疏痛陈时弊,被贬出京,任了这提学闲职。他出此题,是要看看青溪士子中,可有敢言之士,可有经世之才。

“好题。”林砚低语。

他铺开草稿纸,却不急于下笔。而是闭目沉思,将这半年所见所闻,与前世所读史书、社会学理论,在脑中融汇。

流民,非天灾,乃人祸。其根源有四:

一曰土地兼并。豪强占田,小民失地,沦为佃户,佃租沉重,遇灾则破产,破产则流亡。

二曰赋役沉重。正税之外,有加耗、火耗、脚费;正役之外,有杂泛、差徭。层层盘剥,民不堪命。

三曰吏治腐败。胥吏勾结豪强,隐田逃税,转嫁负担;遇灾不赈,遇盗不剿,逼民为盗。

四曰天灾频仍。水利不修,河道淤塞,旱涝无常。朝廷赈济,十不足一,且多被克扣。

这四者环环相扣,已成死结。若要解,需下猛药,动根本。

他提笔,在草稿上写下标题:《论流民之患与纾解四策》。

然后,开始破题:

“臣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今流民塞道,盗贼蜂起,非天灾,实人祸也。祸在田制,祸在税赋,祸在吏治,祸在水利。四祸不除,流民不止;流民不止,天下不宁。”

承题、起讲,层层推进。他引用《汉书·食货志》“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又引《孟子》“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点明土地是根本。

接着,他开始论“四策”:

“一曰清丈田亩,限田均赋。令天下州县,丈量田土,登记造册。凡占田过限者,课以重税;无地少地者,授以公田。仿北魏均田之制,定口分、永业,使耕者有其田。”

“二曰改革税制,丁随地派。废丁银,将丁税摊入田亩,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如此,则豪强不得隐丁逃税,贫民不至因丁银破产。”

“三曰整饬吏治,严惩贪腐。设巡按御史,察州县钱粮;行考成之法,核官吏政绩。贪墨者斩,渎职者黜,能吏者擢。吏清则政通,政通则民安。”

“四曰大兴水利,以工代赈。发仓廪,募流民,修河渠,筑陂塘。既治水患,又活饥民,更增良田。此太祖‘以工代赈’之遗策,今当复用。”

每一策,他都附以具体操作:如何丈田,如何定税,如何考成,如何治水。数据详实,条理清晰,仿佛已深思熟虑多年。

写到“以工代赈”时,他笔锋一顿,想起这半年来在青溪的实践。肥皂作坊吸纳了赵婶等几个寡妇,农具打造给了陈铁匠等匠人生计,乡勇训练让孙二狗等后生有了出路——这不就是小规模的“以工代赈”么?

他将这些实例写入策论,作为佐证:“臣尝于乡野试行,募贫民制皂、造犁、练勇,给以工食,活数十户。推而广之,可活千万。”

写完四策,他意犹未尽,又添了一段:

“然此四策,牵动既得利益,必遭阻挠。需有明君,有能臣,有决心,有恒心。更需从一县一府试行,积累经验,逐步推广。急则生变,缓则无功。当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又如滴水穿石,久久为功。”

这是提醒,也是自况。改革不能急,也不能等。要像他这半年在青溪做的一样,一点一滴,聚沙成塔。

洋洋洒洒三千言,一气呵成。

写完最后一个字,已近午时。他搁笔,活动发酸的手腕。草稿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他喝了口水,开始誉正。依然是台阁体,端庄凝重。每写一字,都觉有千钧之重——这不仅仅是文章,是他对这个时代的诊断,是他未来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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