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安排后事,以防不测(1/2)
腊月十五,子夜。
巡察使行馆书房的灯,燃了整夜。不是一盏,而是十二盏——六座青铜烛台分置屋角,每座插着三支牛油大蜡,火苗稳定,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烛泪在烛台上堆积、凝固,形成嶙峋的蜡山,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砚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已清空,只铺着一张青州舆图。图是特制的,牛皮为底,墨笔勾勒,朱砂标注。城池、山川、道路、关隘,纤毫毕现。更细致的是那些蝇头小楷的注记:某处屯田多少亩,某处盐场年产几何,某处乡勇编制几人,某处暗桩编号多少。
他手中执一管狼毫小楷,笔尖蘸着朱砂,在图上一一勾画、批注。每落一笔,都极慢,仿佛在刻碑。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更夫敲过四更的梆子,声音在空寂的街巷中拖得老长。
门被无声推开。
萧彻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发髻微松,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反手掩门,走到书案对面,没有坐,只是站着,看着林砚笔下渐渐成型的网状布局。
“先生还未歇息。”是陈述,非询问。
“殿下不也未歇。”林砚未抬头,笔尖停在“平阴”二字上,沉吟片刻,在旁边批:“县丞陈文,掌刑名、钱粮;乡勇孙二狗,领三百人,驻城西大营;墨影丁九,坐探,开茶铺为掩。”
“都安排好了?”萧彻问。
“在安排。”林砚终于搁笔,揉了揉发僵的指节,“青州十三县,需十三套班子,十三套规矩,十三双眼睛盯着。不能出一丝纰漏。”
他推开舆图,从案下暗格取出三本册子,依次摊开。
第一本蓝色封皮,题《青州政务章程》。厚约两寸,内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每部又细分若干条。萧彻随手翻开“户部”页,见写道:“一,田赋征收,仍按亩八升,不得加耗。二,盐税月结,账目公开,逢五张榜。三,常平仓存粮,需足支全州三月,动用超百石,需三司共签……”
每条下又有细则,如何执行,如何监督,如何惩处。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这是规矩。”林砚道,“有规矩,人便不敢乱来,至少不敢明着乱来。”
第二本褐色封皮,题《应急事略》。较薄,分“天灾”“人祸”“兵变”“民变”四章。每章下列应对之策,从如何开仓放粮,到如何调兵平乱,到如何安抚民心,条理清晰。
“这是预案。”林砚翻开“民变”一章,指着一行朱批,“若有无良乡绅煽动佃户抗租,先抚后剿。抚:减租三成,贷种贷粮。剿:擒首恶,胁从不问。切记:刀可出鞘,不可滥杀。”
萧彻缓缓点头:“先生思虑周详。”
第三本黑色封皮,无题。翻开,是十三页名单。每页列一县,分三栏:首栏是明面上的主事官员,次栏是暗中的监察人员,末栏是应急时可调动的人手。名字后附简短评语:“陈文,勤勉有余,魄力不足,需人辅佐。”“孙二狗,勇猛忠诚,然思虑不深,不可独当一面。”“丁九,机敏善藏,可掌耳目。”
“这是人。”林砚合上册子,“规矩是骨,预案是肉,人是血。三者俱备,青州可保三月无虞。”
“三月……”萧彻喃喃,“若三月之后,我们未归……”
“那便作最坏打算。”林砚又从案下取出一只扁平的铁匣,推开暗扣,里面是两份文书,一方小印。
第一份文书,是《告青州士民书》。以萧彻口吻写就,言若殿下与林砚在京遭不测,青州士民当“自守其土,自保其家”,并列举可托付之人——沈万三掌财,方文谦掌政,曹参将掌兵。三人共议,可决大事。
第二份文书,是《密奏》。以林砚笔迹写就,详陈青州新政之效,百姓安居之状。末尾写道:“若臣等不幸,此青州百万生灵,乃陛下子民。望陛下念其无辜,勿使忠良之政,废于奸佞之手。”这奏折,是给皇帝的,也是给天下人看的——若他们出事,青州便是墓碑,刻着他们的政绩,也刻着对手的罪恶。
那小印,是萧彻的私印,刻“青州巡察使萧彻印”。
“这两份文书,已抄录三份。”林砚道,“一份存铁匣,埋于行馆老槐树下三尺。一份交秦先生,若我们出事,他会在京城公开。一份……已送江南,交于致仕的徐阁老。他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天下,有他发声,朝中不敢尽掩其事。”
萧彻盯着那方小印,良久,伸手拿起,在《告青州士民书》末尾,郑重钤下。
朱砂鲜红,如血。
“先生,”他声音有些沙哑,“你将这些都想到了。”
“不敢不想。”林砚将文书收回铁匣,锁好,推给萧彻,“殿下收好。但愿,用不上。”
窗外传来五更鼓响。
天快亮了。
腊月十六,晨。
林砚一一召见心腹。
第一个是沈万三。在行馆偏厅,门窗紧闭,炭火无声燃烧。沈万三穿着半旧绸袍,神色恭谨,但眼中有一丝不安。
“沈员外,”林砚开门见山,“我与殿下进京,短则三月,长则半年。这期间,青州钱粮,托付于你。”
他推过一本账册,是青州府库、常平仓、盐税、商税的总账。又推过一枚铜印,刻“巡察使府度支参事”。
“你有三责。”林砚竖起三根手指,“一,保府库充盈。该收的税,一文不能少;不该收的,一文不能多。二,保商路畅通。青州的盐、粮、布、铁,要能出去;外地的货,要能进来。三,保应急之需。若有事,需钱需粮,你要拿得出,送得到。”
沈万三跪地,双手接过账册、铜印:“老朽必竭尽所能,不负大人所托。”
“还有,”林砚压低声音,“你在济南、天津、扬州等地的商铺,要多留意风声。尤其是京城物价、漕运动向、边关粮价,这些看似无关,往往能窥见朝局变化。每月十五,派人送信至京城‘悦来客栈’,交于掌柜,他自会转我。”
“老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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