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安顿下来,打探消息(1/2)
正月十七,辰时初。
铁狮子胡同的清晨,是被一种小心翼翼的寂静唤醒的。没有青州那种开门的吱呀、井边的说笑、早市的喧哗,只有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净街鞭声——那是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在驱赶夜宿街头的流民。雪停了,但天阴得厚重,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脊,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林砚站在院中那株老槐下,仰头望着枝桠间残余的雪沫。槐树是前朝种的,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在寒冬里透着死寂的苍黑。秦安说,这树见过嘉靖朝的“大礼议”,见过万历朝的“国本之争”,见过天启朝的“阉党之祸”,如今,怕是要见证又一朝的更迭了。
“大人,早膳备好了。”秦安悄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正堂里,萧彻已坐在桌前。他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绸衫,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刻意掩去了皇子气度,像个寻常的富贵闲人。桌上摆着清粥、小菜、馒头,简单得不合他的身份,但这是秦先生的叮嘱——初来乍到,衣食住行皆需低调。
“殿下昨夜歇得可好?”林砚坐下,盛了碗粥。
“尚可。”萧彻拿起个馒头,掰开,慢慢嚼着,“就是夜里总听见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声声入耳,让人无端心慌。”
“京城规矩大,宵禁严。过了亥时,街上除了巡夜的兵卒、打更的更夫,便无人敢行走。”秦安在一旁布菜,低声道,“便是王公贵族,若无急事,也不敢犯禁。东厂、锦衣卫的番子,就喜欢夜里拿人。”
林砚点头,看向萧彻:“今日,我与殿下分头行事。殿下递牌子请安,是礼数,但不必求见。我会去几个地方看看,探探风声。”
“先生要去何处?”
“三处。”林砚伸出三根手指,“一,贡院。会试在即,需熟悉环境,也要看看今科士子的风向。二,茶楼。京城消息最灵通之地,莫过于茶馆酒肆。三,书铺。读书人聚集之处,往往能听到最真实的议论。”
萧彻沉吟:“孤去何处?总不能整日闷在宅中。”
“殿下可去两个地方。”林砚道,“一,大隆福寺。太后礼佛,每月十七必去进香,皇室子弟多会随行。殿下可去露个面,不必多言,让人知道您回京了便好。二,文渊阁。您是皇子,有入阁读书之权,可去转转,听听那些学士、编修们议论朝政——他们不敢在您面前妄言,但神色、语气,往往能泄露端倪。”
“先生思虑周全。”萧彻放下粥碗,“只是……先生独自外出,安全……”
“秦烈会带人暗中护卫。”林砚道,“况且,这京城,天子脚下,他们还不敢光天化日动手。”
早膳毕,两人各自准备。
林砚换了身青布直裰,戴方巾,背个书箱,扮作寻常赶考举子。秦烈也换了短褐,扮作随行书童,腰后暗藏短刃。随行的还有两个墨影卫,扮作脚夫,挑着行李。
萧彻则换了身杏黄常服——这是皇子服色,但去掉了所有彰显身份的配饰,只留一枚羊脂玉佩。秦安已备好车马,是辆半旧的青幄马车,不带仪仗,只四名护卫骑马跟随。
辰时三刻,两路人马先后出府。
林砚步行,沿铁狮子胡同步向北。胡同里静得诡异,两侧高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在晨光中面目模糊。偶有下人开门倒水,见有生人,立即缩回,门扉轻响,隔绝了内外。
出胡同,便是崇文门大街。与昨日的喧嚣不同,此时的街面刚刚苏醒,洒扫的伙计、挑担的货郎、赶早市的妇人,行色匆匆,无人驻足。雪被踩成了黑泥,混着马粪,在青石板上涂出肮脏的图案。
贡院在城东南,靠近国子监。走了约半个时辰,远远看见那一片巍峨建筑——朱红围墙,三重门楼,门前两座石牌坊,上书“为国求贤”“明经取士”。此时尚未开考,但已有不少士子聚集在门外,或仰观建筑,或默诵经文,或三五聚谈。人人脸上都写着“志在必得”,也写着“如履薄冰”。
林砚在人群外围站定,静静观察。
士子们的穿戴,大致可分三等。最上等的,是绫罗绸缎,狐裘暖帽,随身带着书童、脚夫,甚至还有美貌丫鬟打伞。这些人多是官宦子弟,或江南富商之后,眉眼间自带一股优越。中等的,是细布棉袍,干净整齐,独自或两人结伴,神色谨慎。最下等的,是洗得发白的襕衫,单薄得在寒风中瑟缩,背着破旧书箱,眼神里有渴望,也有自卑。
“听说了么?今科主考是徐阁老,副主考是严世蕃、高拱。”
“严世蕃?那不是严嵩的儿子么?他一个荫官,也能当会试副主考?”
“嘘!小声点!人家是国子监祭酒,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再说了,有他爹在,什么官当不得?”
“徐阁老倒是清流,可楚党与齐党斗得厉害,今科怕是要成战场……”
“高拱是帝师,最得陛下信任,可惜性子太直,得罪人太多……”
议论声随风飘来,碎片的,隐晦的,但拼凑起来,已能窥见今科会试的凶险——齐党、楚党、清流,三方角逐。士子们的文章,怕不只是才学的较量,更是立场的站队。
林砚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他没兴趣参与这些议论,但记下了几个名字——那几个高声谈论的士子,衣饰华贵,气度倨傲,怕是某位高官的子弟,或是刻意放出的探子。
下一站,茶楼。
离贡院不远,有家“清风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是京城有名的文士聚集之地。一楼大厅散座,二楼雅间,三楼是专为达官贵人预留的“听雨轩”。此时辰时已过,茶客渐多,小二穿梭其间,提壶续水,声调悠长。
林砚要了壶最便宜的“高末”,在角落坐下。秦烈坐在邻桌,低头剥花生,耳朵却竖着。
茶客三教九流,有老学究捧着《春秋》摇头晃脑,有商贾模样的低声谈生意,更有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高谈阔论,声震屋瓦。
“要我说,今科状元,非李阁老的孙子李文轩莫属!人家三岁能诗,七岁能文,十二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如今二十有二,正是风华正茂!”
“未必吧?我听说江南才子周文宾,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尤擅策论,曾在金陵文会上连败七位名士……”
“江南才子?呵,南方人惯会吟风弄月,真到了经世济民,还得看我们北方士子!别忘了,今科主考徐阁老,可是湖广人!”
“徐阁老再是湖广人,也得按规矩来。我听说,严世蕃那边,已圈定了二十个名字,只要文章不太差,必中!”
“荒唐!科场乃国家抡才大典,岂能私相授受?”
“兄台天真了。这年头,没钱没势,文章再好也是白搭。你瞧见门口那个卖字画的穷秀才没?去年乡试,文章被考官评为‘可列经魁’,结果呢?名落孙山!为何?没钱打点!”
林砚顺着说话人指的方向看去,茶楼门口果然蹲着个青衫秀才,面前铺着张破布,摆着几幅字画。人瑟缩在寒风里,脸色冻得发青,却挺直了背,不肯低头。
他心中一动,起身走过去。
“这位兄台,字怎么卖?”
秀才抬头,眼神清亮,但带着久经困顿的麻木:“对联一副,五十文。中堂一幅,一百文。题诗另算。”
林砚蹲下,细看那些字。是馆阁体,工整清秀,但笔画间透着一股峥嵘之气,尤其一幅《寒梅图》上的题诗:“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