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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入职翰林,藏书如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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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辰时,翰林院。

林砚站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翰林院”三个鎏金大字。字是太祖御笔,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开国帝王的雄浑气魄。晨光斜照,将门前的石狮染成淡金色,狮口中含着的石珠在光影中仿佛在缓缓转动。

他穿着那身深蓝罗袍的官服,腰束素银带,头戴乌纱进士巾——这是七品文官的常服。手中捧着吏部的委任文书和翰林院的牙牌,牌上刻着“编修林砚”四个小字,背面是翰林院的大印。秦烈跟在身后三步,扮作长随,但手一直按在腰后的短刀柄上。

门房是个老翰林,须发皆白,坐在门房里打着盹。听见脚步声,睁眼,见是林砚,慢悠悠起身,接过文书牙牌,眯眼看了半天,才道:“林编修?随我来吧。”

推开大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大的粉墙,墙头覆着黑瓦,瓦缝间长着茸茸的青苔。甬道尽头是二门,门楣上悬着“玉堂金马”的匾额。过了二门,豁然开朗。

这是个三进的院落。前院是公事房,左右厢房是各房编修、检讨办公之处,正堂是掌院学士处理公务之所。中院是藏书楼,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匾额上书“文渊阁”三字——这是翰林院的核心,天下典籍汇聚之地。后院是翰林们休憩、会客的茶房、棋室、小花园。

时值清晨,院中已有官员走动。大多穿着青、绿官袍,步履从容,低声交谈。见林砚进来,有人点头致意,有人视若无睹,更有人投来审视的目光——这个以“流民四策”震动朝野的探花郎,这个被陛下亲口嘉许又压为探花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林编修,这边。”老门房引着他走向左厢房最里间,“这是您的位置。周修撰在正堂右首第一间,陈编修在您对面。掌院学士徐大人今日在文渊阁当值,您安顿好后,可去拜见。”

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一书架,临窗。桌是花梨木,桌面被磨得温润发亮,不知多少翰林曾在此伏案。椅是官帽椅,靠背的弧度恰好托住腰。书架空着,等待主人填满。窗推开,正对着中院那株老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进,落在窗台上。

林砚放下随身书箱,秦烈默默帮他擦拭桌椅。老门房又道:“每日辰时点卯,酉时散值。旬休一日。修撰掌修史,编修掌编书、起草诏令。您初来,徐大人吩咐,先熟悉藏书楼,协助修《景和实录》。这是书目。”

他递过一份长长的书单,是《景和实录》需要参考的典籍,从《太祖实录》到《景和会典》,从各部则例到地方志,林林总总数百部。

“谢老丈。”林砚接过。

老门房点点头,佝偻着背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林砚一眼,低声道:“林编修,这翰林院,看着清静,实则……水深。您好自为之。”

门轻轻掩上。

林砚在椅上坐下,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这里,将是他在京城的第一个真正立足点。清贵,闲散,远离权力中心——这正是陛下为他选的避风港,也是他观察朝局的最佳位置。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是点卯的时候。林砚起身,走向正堂。堂中已聚集了二十余位翰林,从五品侍读、侍讲,到六品修撰,七品编修,八品检讨,按品级肃立。掌院学士徐阶还未到,周文宾站在右首第一位,见林砚进来,微笑颔首。陈松站在左首第三位,垂目不语。

片刻,徐阶从后堂转出。他今日未穿阁臣朝服,只一身靛蓝常服,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目光扫过众人,在林砚身上略作停留,缓缓开口:

“今日有新翰林入职。林砚,前科探花,授编修。望诸位同僚,多加照拂。”

众人齐声应诺。徐阶继续道:“《景和实录》已修至十五年,余下三年,最为关键。陛下有旨,需详实、公允,不讳不隐。文宾,你总纂,需多用心。陈松、林砚,你二人协修,需勤勉。”

“是。”三人躬身。

“今日起,林砚可入文渊阁查阅典籍。然阁中藏书,皆是珍本,不得携出,不得污损,不得私抄。违者,严惩不贷。”

“下官明白。”

点卯毕,众人散去。周文宾走到林砚面前,温声道:“林编修,文渊阁藏书浩瀚,初入者易迷。不若由在下引路?”

“有劳周修撰。”林砚拱手。

两人走向中院。陈松默默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三步距离。

文渊阁是座三层木楼,黑瓦朱柱,飞檐如翼。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墨香、纸香、樟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楼是经部,二楼是史部,三楼是子部、集部及本朝档案。书架如林,高及屋顶,需登梯取书。每架都有编号,以千字文排序。光是一楼,就有书架百余,藏书数万卷。

周文宾如数家珍:“经部自天字始,至律字终,共三百架。史部自调字始,至阙字终,共四百架。子、集及本朝档案,在楼上,约五百架。另有禁书、孤本,藏于密室,需掌院手令方可入内。”

他走到“史部·国朝”架前,抽出一册:“这是《太祖实录》稿本,尚未定稿。翰林修史,皆据此本。林编修若要修《景和实录》,当先熟读前朝实录,明体例,知笔法。”

林砚接过。书是稿本,纸已泛黄,字迹工整,但边页有朱笔批注、删改,是历代翰林修订的痕迹。他随手翻开一页,是太祖征陈友谅的记载,文字简练,但暗藏玄机——对太祖的决策多有回护,对陈友谅的描写则极尽贬低。

史书如镜,但镜面早已斑驳。

“谢周修撰指点。”林砚将书放回。

“林编修不必客气。”周文宾微笑,“修史之事,看似枯燥,实则是窥探朝局的最佳途径。前人如何决策,如何施政,如何用人,如何……败亡,皆在字里行间。读懂了,便读懂了这朝堂。”

这话意有所指。林砚点头:“周修撰高见。”

“你们忙,我先回公事房了。”周文宾拱手离去。

陈松这才上前,低声道:“他对这里很熟。其祖父曾任翰林院掌院,其父是国子监祭酒。周家在翰林院,根基很深。”

林砚了然。难怪周文宾年纪轻轻便是修撰,且对文渊阁了如指掌。这是世家积累,非寒门可及。

“陈兄对这里似乎也很熟?”他问。

“家父流放前,我常来此读书。”陈松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时觉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后来才知道,书中还有……血和泪。”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向二楼:“你要修《景和实录》,当先看《景和会典》和《景和政要》。那是本朝典章制度的总汇,是修史的骨架。”

林砚跟上。二楼更幽静,书架更密。陈松熟门熟路地找到“会”字架,抽出一套厚重的《景和会典》,又找到“政”字架,取出《景和政要》。两套书堆在桌上,足有半人高。

“今日先看这些。若有不明,可问我。”陈松说完,自去另一张桌前,摊开自己的书稿,开始工作。

林砚在桌前坐下,翻开《景和会典》。这是景和初年编纂的本朝法典,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每部又细分若干司,每司详列职责、规章、案例。枯燥,但重要——这是大雍王朝运行的规则,是官场生存的准绳。

他先看户部。田赋、盐税、漕运、仓储……一条条规章,看似严密,但仔细推敲,漏洞百出。比如盐税,规定“每引征税一两”,但附加“加耗”“火耗”“解费”,实际可征至三两。而地方如何操作,全看主官良心。

再看兵部。卫所编制、军饷发放、军械制造……规定详尽,但现实是卫所兵额不足,军饷拖欠,军械老旧。黑风岭剿匪时,他亲眼见过卫所兵的破烂衣甲、锈钝刀枪。

他看得极慢,每看一条,便与青州实践对照,思考为何规章如此,现实却那般。看到午时,才看了几十页。陈松已收拾书稿,准备去用饭,见林砚仍埋头苦读,道:“该用饭了。翰林院有公厨,一荤一素,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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