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开仓放粮,安抚民心(1/2)
正月初八,卯时,开封府常平仓。
仓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不是排队领粮的灾民,是官员、胥吏、兵卒,更有几十个身穿绸缎的士绅富户,将仓门前堵得水泄不通。晨光未透,寒气刺骨,但每个人脸上都汗涔涔的——不是热,是急。常平仓是开封府最大的官仓,存粮三十万石,是朝廷为备荒年、稳粮价所设。自水患以来,这扇厚重的包铁木门从未打开过。知府说“需待朝廷明令”,同知说“存粮不足”,通判说“需防奸人哄抢”。可灾民一日饿毙百人,这仓,就是不开。
今日,要开了。
林砚骑马而至,身后跟着杨慎、秦烈,及三百精兵。他一身青衫,外罩黑色大氅,腰间佩剑,但不是尚方剑——是普通长剑。尚方剑悬在城楼,与李东阳的人头作伴,那是杀人的剑。今日,他是来开仓,不是杀人。
“林大人!”一个绯袍官员急步上前,是开封府同知王守仁——李东阳死后,他暂代知府事,但实权仍在布政使司手中。“下官正要禀报:常平仓存粮,经查实,仅余五万石,且多陈腐,不堪食用。开仓放粮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是么?”林砚下马,走到仓门前。门高三丈,宽两丈,包着三寸厚的铁皮,用海碗大的铜锁锁着。锁上积着厚厚的灰,显然久未开启。他伸手,在门上按了按,又附耳倾听。“王同知,你说仓里只有五万石陈粮?”
“千真万确!下官亲自查验过账册……”
“那这仓里,怎么有老鼠在跑?”林砚淡淡道,“而且,不少。听这动静,至少百只。若只有五万石陈腐粮,老鼠早跑光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等饿死么?”
王守仁语塞。旁边一个富户模样的胖子忙赔笑:“大人明鉴。鼠辈无智,哪知粮之好坏。或许是……”
“或许是这仓里,不止五万石。也或许,这粮,不陈。”林砚转身,对秦烈道,“开锁。”
“钥匙在、在布政使司刘参议处!”王守仁急道,“下官已派人去取,只是刘参议抱恙,还未……”
“不用钥匙。”林砚摆手,“撞开。”
秦烈一挥手,八个壮汉抬着一根合抱粗的撞木上前。“嘿哟”一声,撞木重重撞在仓门上。门震了震,灰尘簌簌落下。再撞,铜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第三下,“咔嚓”一声,锁断门开。
沉重的木门向内缓缓倒下,扬起漫天灰尘。晨光射入,照亮仓内景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空仓,也不是只有五万石陈粮。
是满仓。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一袋袋粮食,用崭新的麻袋装着,堆到仓顶。麻袋上盖着官印:“景和十五年秋,开封府常平仓”。袋口微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的粟米,颗粒饱满,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更深处,还有白米、小麦,甚至有几袋罕见的江南粳米。
不止三十万石。看这堆积的规模,至少五十万石。
“这、这……”王守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下官、下官不知……定是账目有误……”
“不是账目有误,是人心有鬼。”林砚抓了一把粟米,在掌心摊开。米粒干燥,色泽均匀,是去年新粮。“王同知,你不是说只有五万石陈粮么?这些,是什么?”
“是、是……”王守仁腿一软,瘫坐在地。
林砚不再理他,走上仓前台阶,对在场所有人,也对远处渐渐聚拢的百姓,朗声道:
“诸位乡亲!开封府常平仓,存粮五十万石,皆是新粮!今日,本官开仓放粮!凡登记在册之灾民,每人每日,发粮三合!六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孩童、怀孕妇人,每日四合!更设‘平价粮铺’,粮价按去岁秋收时市价,不加分文!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查实,家产抄没,主犯斩首!”
话音落,人群先是死寂,接着爆发出震天的哭声、欢呼声、呐喊声。
“有粮了!有粮了!”
“林青天!林青天啊!”
百姓们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更有许多人当场痛哭——他们的亲人,若是能多撑几日,若是这仓早开几日,或许就不会饿死。
“杨慎!”林砚喝道。
“下官在!”
“你总掌放粮。在仓前设十个发粮点,按里甲造册,每户凭‘赈灾牌’领粮。每日发粮数目,当晚公示。敢克扣一粒,斩!”
“是!”
“秦烈!你带兵维持秩序。排队领粮,敢拥挤抢夺者,杖二十。敢冒领多领者,杖五十,追回粮款。敢冲击粮仓者——”林砚顿了顿,“斩!”
“是!”
“宋清!你带人,查清这五十万石粮的来历。为何账上只有五万石,仓中却有五十万石?是虚报,是贪墨,还是有人暗中囤积,准备待价而沽?给你三日,我要结果!”
“学生明白!”
“李岩!你将开仓放粮之事,写成告示,发往各州县。更要在告示上写明:自今日起,开封府粮价,粟米每石八百文,白米每石一两二钱,小麦每石七百文。敢高于此价售粮者,以囤积居奇论处!”
“是!”
一道道命令,如快刀斩乱麻。仓前很快架起长桌,摆上大秤。杨慎亲自坐镇,带着十几个书吏,按册发粮。灾民们排成长队,手里捧着“赈灾牌”——那是前几日登记时发的,竹片制成,刻着姓名、里甲、人口。每领一户,书吏在册上勾一笔,灾民按个手印。粟米倒入自带的口袋,沉甸甸的,是生的希望。
领到粮的,不急着走,蹲在路边,解开袋口,抓一把米,捧在手里看,闻,甚至有人放几粒在嘴里嚼,泪水就滚下来。
“是新粮……真是新粮……”
“能活下去了……能活下去了……”
林砚站在仓前,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是愤怒,也是悲凉。五十万石粮,就在这仓里,在百姓饿死时,在官员扯皮时,在奸商囤积时,静静躺着。若早开几日,能救多少人?
“大人。”秦烈悄步上前,低声道,“那些士绅富户,都溜了。怕是去报信,或是……去处理他们囤的粮了。”
“让他们处理。”林砚冷笑,“你带人,盯紧城中各大粮铺、米行。凡有降价售粮的,记下来。凡有关门歇业的,查。凡有连夜运粮出城的,截。”
“是!”
这时,一个老者颤巍巍走来,是城西的刘老栓,儿子修堤时累死了,儿媳病死了,只剩个三岁的孙子。他捧着刚领的粮,走到林砚面前,扑通跪下:
“林大人……这粮,老汉不能要。”
林砚忙扶起:“老人家,这是朝廷该发的,为何不要?”
刘老栓老泪纵横:“老汉的孙子……前日,饿死了。就死在粥棚前,等那一口粥。若是……若是这仓早开两日……他、他就能吃上一口新米粥了……”
他哭得说不出话。周围领粮的百姓,也都停下,沉默。那些刚刚升起的喜悦,被这哭声浇灭,化作更深沉的悲恸。
林砚眼眶发热。他扶住老人,一字一句道:“老人家,这粮,您得收着。您孙子没了,可您还得活着。替他活着,替那些饿死的人活着。您要吃饱,要看着这堤修好,看着这水退去,看着这地重新长出庄稼。然后,到那时,您到孙子坟前,告诉他:爷爷没白活,爷爷看到了,这世道,还有清官,还有公道。”
刘老栓怔怔看着他,良久,重重点头,将粮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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