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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班师回朝,百姓相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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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卯时,开封府城门前。

天还黑着,但城门内外已挤满了人。不是官员衙役,是百姓——男女老幼,扶老携幼,从城门一直排到十里长亭,再往北,官道两侧黑压压望不到头。他们手里捧着东西:有一篮子鸡蛋,有一包干粮,有纳了一半的鞋底,有粗布缝的平安符。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和寒风吹动衣襟的窸窣声。

城门缓缓开启。一队车马缓缓驶出。当先是林砚,骑着一匹白马,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外罩黑色大氅,腰佩普通长剑。他身后是杨慎、宋清、赵大河、李岩等人,皆骑马。再后是三百精兵,由戚继光率领,队列严整。最后是十几辆大车,载着赈灾的账册、文书,以及那面“万民伞”——是昨日城中百姓赶制的,伞面用粗布缝成,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按满了手印,有的名字歪歪扭扭,显然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林砚勒马,回望城门。城楼上,“开封府”三个字在晨光中渐显轮廓。这座他奋战了两个月的城池,这座被洪水蹂躏、被瘟疫肆虐、被贪官蛀蚀的城池,此刻安静地卧在晨雾中。堤修好了,瘟疫控住了,粮价稳住了,百姓……能活下去了。

“大人,”杨慎低声道,“该走了。午前要过黄河渡口,否则封冻,又要耽搁。”

林砚点头,正要催马,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林大人——留步!”

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挤出人群,是城西的刘老栓。他怀里抱着个布包,走到马前,扑通跪下,双手高举布包:“大人!这是俺们几家凑的……二十个鸡蛋,您路上……补补身子。”

布包打开,鸡蛋是温的,显然在怀里焐了一路。有的蛋壳上还沾着鸡毛,有的有裂纹,用草纸细细缠了。这是灾民家中最金贵的东西,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准备开春孵小鸡的种蛋。

林砚下马,扶起老人:“刘老伯,这使不得。鸡蛋您留着,开春孵小鸡,秋天就有蛋吃了。”

“大人!”刘老栓老泪纵横,“俺孙子……若是能等到今日,也能吃上一口鸡蛋了。这蛋,您一定得收着!您不吃,俺心里……过不去啊!”

林砚眼眶发热。他接过布包,郑重地系在马鞍旁:“好,我收着。谢谢老伯。”

这一开头,人群涌了上来。大娘塞过来一包烙饼,还热着;大嫂递上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密密实实;孩子捧来几个野果,冻得通红的小脸满是认真;更有一个盲眼老汉,被人搀着过来,摸索着递上一根竹竿——是盲杖,打磨得光滑,顶端刻着“林”字。

“大人,”盲老汉声音沙哑,“俺看不见,但俺听得见。俺听见您每日在堤上喊号子,听见您夜里在医棚问诊,听见您为俺们这些瞎眼的老废物,争一口粥。这杖,您拿着。前路难行,挂个杖,稳当些。”

林砚接过盲杖。竹竿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深深一揖:“谢老人家。”

“大人!带上这个!”一个妇人挤过来,怀里抱着个婴孩,孩子不过数月,裹在破棉袄里。妇人从颈上解下一根红绳,绳上系着枚铜钱,钱已磨得发亮,中间有个方孔。“这是俺娘留下的‘压命钱’,戴了三十年。您戴上,辟邪,保平安!”

“这更使不得……”林砚推拒。

“大人!”妇人跪地,将红绳硬塞进他手里,“您救了俺娃的命,就是救了俺的命。这钱不值钱,可俺的心意……您得收着!”

林砚握紧那枚温热的铜钱,喉咙发哽。他弯腰,轻轻摸了摸婴孩的脸。孩子醒了,不哭,反而咧开没牙的嘴,冲他笑。

“孩子叫什么?”

“还没起名……等大人赐个名。”

林砚看着孩子纯净的眼睛,缓缓道:“就叫……‘安’吧。平安的安。愿他此生,平安长大,不受饥寒,不遭灾厄。”

“谢大人赐名!”妇人喜极而泣,抱着孩子连连磕头。

人群越聚越多,礼物越堆越高。鸡蛋、烙饼、鞋袜、粗布、草编的蚂蚱、泥捏的小人……没有值钱的,但每一样,都滚烫。车已装不下,林砚让人将礼物分给随行的兵士——每人怀里都塞满了,手里都捧满了。

辰时,车队终于启程。但走不动——官道两侧全是人,密密匝匝,一步一挪。百姓们跟着车走,不说话,只是跟着。有人走几步,跪下磕个头,起身继续跟。有孩子追着马跑,喊“林大人,别忘了我们!”

林砚频频回首。那座城,那些人,那些眼,像烙铁,烫在他心里。

出城十里,是长亭。亭前,张大夫带着医棚的大夫、学徒,几十人跪了一地。见车来,张大夫高举一碗酒:“大人!这碗‘送行酒’,是俺们用防疫剩下的药材泡的。驱寒,辟秽。您喝了,一路平安!”

林砚下马,接过酒碗。酒是劣酒,但有浓浓的药香。他仰头饮尽,辣得眼眶发红。

“张大夫,医棚的事……”

“大人放心!”张大夫哽咽,“按您的《防疫要略》,俺们会守着。药材够,人手足,疫情不会再起。等开春,俺们还要办‘医学堂’,教更多人防疫治病。您教的,俺们记心里了。”

“好。”林砚拍拍他肩膀,翻身上马。

再行十里,是黄河渡口。堤上,数万民夫已等候多时。见车来,齐齐跪倒。赵大河出列,手里捧着一把土——是从新修的堤上取的,用红布包着。

“大人!”赵大河声音洪亮,“这土,是咱们一锹一锹夯实的堤土!您带上,到京城,告诉那些官老爷——这堤,是咱们百姓自己修的!是实的!是牢的!再大的水,也冲不垮!”

林砚接过土包。土很沉,带着河水的腥气,也带着汗水的咸味。他解开布,抓了一把土,撒进黄河。浊黄的河水卷着土粒,滚滚东去。

“这堤,是你们修的。”他朗声道,“是你们的汗,你们的血,你们的命修的。它不会垮,因为——你们还在,你们的孩子还在,你们的子孙还在。只要人在,堤就在,家就在!”

“人在堤在!”数万民夫齐声高吼,声震黄河。

渡船已备好。林砚登船,回望南岸。黑压压的人群跪在堤上,像一片沉默的森林。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土,迷了人眼。

船至中流,忽听岸上歌声起。是乡野俚调,调子苍凉,但万人齐唱,竟有了悲壮:

“送大人啊——过黄河哟——”

“堤是咱修啊——粮是咱种哟——”

“大人恩情啊——记心里哟——”

“来年开春啊——盼您归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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