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抵达边关,军心涣散(1/2)
四月初六,未时,居庸关。
雨停了,但天还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关城上,像口倒扣的锅。居庸关是京北第一雄关,两山夹峙,城墙依山而建,蜿蜒如龙,最高处的箭楼耸立在云雾中,本该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可当林砚随大军抵达关下时,看见的却是一座……濒死的城池。
城墙有多处坍塌,砖石散落,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有些塌口用木栅、沙袋草草堵着,一推就倒。垛口上插着的旌旗破破烂烂,在阴风中无力地垂着。更触目惊心的是城墙上的血迹——暗红色的,溅在砖上,泼在墙上,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是新鲜的。尸体来不及收殓,用草席胡乱盖着,堆在墙角,苍蝇嗡嗡飞舞,腐臭味随风飘散,混着血腥和硝烟,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关内更是惨不忍睹。营房塌了大半,幸存的几间挤满了伤兵,哀嚎声、呻吟声不绝于耳。空地上燃着几堆火,上面架着铁锅,锅里煮着稀薄的粥,粥里漂着几片烂菜叶,几个面黄肌瘦的兵士围在锅边,眼巴巴望着。更远处,有兵士在赌钱,吆五喝六;有兵士在酗酒,醉倒在地;甚至有兵士在斗殴,为半块干粮打得头破血流。
“这就是……边军?”杨慎声音发颤。
林砚沉默。他知道边军腐败,但亲眼所见,仍超出了想象。这些兵士,与其说是军人,不如说是乞丐。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棉絮外露,有的连袄子都没有,只穿件单衣,在春寒中瑟瑟发抖。手中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有生锈的腰刀,有断了枪头的长枪,有拉不开的弓,甚至有人拿着削尖的木棍。盔甲?整个关城,能看见穿甲的不足百人,且都是破旧皮甲,铁甲更是凤毛麟角。
“让开!让开!”一队骑兵冲进关城,当先的是个绯袍将领,四十来岁,面黑短须,正是居庸关守备孙得功。他冲到李国梁马前,滚鞍下马,扑通跪地,涕泪横流:“大将军!您可算来了!关城……关城要守不住了!柔然人昨日又攻了一次,末将、末将拼死才守住,可弟兄们死伤过半,箭矢用尽,滚木擂石也没了!再不来援,末将只能……只能以身殉国了!”
李国梁下马,扶起他,沉声道:“孙守备辛苦。援军已到,关城可保。柔然人现在何处?”
“在关外十里扎营,今日尚无动静。但、但斥候来报,柔然人正在打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抛石机……怕是、怕是要大举攻城了!”孙得功声音发颤。
李国梁点头,对身后传令官道:“传令,大军入关,接管防务。骑兵驻北门,步兵分守各段城墙,火炮上城。中军帐设在箭楼。”
“是!”
大军入关,更显混乱。京营兵士看着边军的惨状,面露鄙夷,更有人窃窃私语:“就这还守关?早该降了!”边军兵士看着京营的鲜衣怒马,眼中是麻木的嫉恨。两军互相推搡,冲突一触即发。
“都闭嘴!”李国梁厉喝,“大敌当前,自乱阵脚者,斩!”
骚动暂平。但军心,已散。
当夜,中军帐。
帐中点了十几支牛油大蜡,但光线仍昏暗。正中摆着沙盘,是居庸关地形。李国梁坐在主位,左右是副将、参将、游击等军官,林砚坐在末位。英国公坐镇北京未至,李国梁是主将,有绝对权威。
“诸位,”李国梁沉声道,“柔然十万大军压境,我军算上关中原有守军,共五万三千人。敌众我寡,然关城险要,可恃而守。本将以为,当坚守不出,耗其锐气,待其粮尽自退。”
“大将军明鉴!”几个将领附和。
“林参军,”李国梁看向林砚,“你有何高见?”
林砚起身,走到沙盘前:“大将军,坚守固然稳妥,然被动挨打,非长久之计。柔然有十万大军,可轮番攻城,我军只有五万,且久战疲敝。若一味死守,终有城破之日。下官以为,当主动出击,挫其锋芒。”
“出击?”一个参将嗤笑,“林参军,你可知柔然铁骑的厉害?野战,我军绝非对手。出关,是送死。”
“未必。”林砚手指点向沙盘上一处,“关外十里,有一山谷,名‘鬼见愁’,两侧山势陡峭,仅谷口可入。若派一支精兵,趁夜出关,埋伏于山谷两侧。再以小股骑兵诱敌,将柔然前锋引入谷中,伏兵齐出,滚木擂石,弓弩火器,可歼其一部。不必多,歼其三五千,柔然必震。届时,其再攻城,必生忌惮。”
“荒谬!”另一个游击冷笑,“柔然人不是傻子,怎会轻易中伏?更别说夜出伏击——关外地形复杂,夜间难行,若迷路,若遇伏,反倒损兵折将。林参军,你这是纸上谈兵!”
“是不是纸上谈兵,试试便知。”林砚平静道,“下官愿亲率一军,执行此策。若败,甘当军法。”
帐中一片哗然。文官请战,闻所未闻。
“林参军,”李国梁盯着他,“你是陛下亲点的参军,本将需保你周全。战场凶险,非儿戏。你还是在帐中赞画军务,冲锋陷阵的事,交给将士们。”
这话看似爱护,实是拒绝。林砚听出来了,李国梁根本不信他,也不打算用他的策略。
“大将军,”林砚正色道,“下官此策,并非臆想。鬼见愁地形,下官来时已勘察过,确有可伏之处。更兼柔然连战连胜,骄兵必躁。以小利诱之,其必贪进。只需选精兵千人,备足火器弓弩,成功把握,至少有五成。”
“五成?”李国梁摇头,“林参军,打仗不是赌钱。五成把握,便是五成败率。本将不能拿将士性命,去赌你这五成。此事,不必再议。”
“大将军!”林砚急道,“若一味死守,才是真正的赌博——赌柔然粮尽自退,赌援军及时赶到,赌关城永不破。可柔然十万大军,粮草至少可支一月;援军何在?关城残破至此,能守几日?大将军,战机稍纵即逝,当断则断啊!”
“够了!”李国梁拍案,面色一沉,“林参军,本将知你年轻气盛,欲建奇功。然军国大事,非儿戏。本将用兵三十年,自有分寸。你既为参军,当好生赞画,莫要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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