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恨意滔天(1/2)
长公主府的一处偏院里,枯叶落了满地,无人打扫。
“嚯,这不是我们不可一世的驸马爷吗?怎么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哈哈哈哈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驸马?哈哈哈哈,凭你齐衡也配?”
听见这一句接着一句的嘲讽声,齐衡缓缓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人负手而立,锦衣华服,折扇轻摇,正是他自幼玩到大的好友——工部尚书沈自为的嫡子,沈清远。
而他齐衡,是御史大夫齐卫严的儿子。庶子。
(齐衡和沈清远曾是挚友。至少齐衡曾经这么以为。)
齐衡现在是长公主的驸马……不,不算了。半个月前他被沈清远陷害,诬他勾结废皇子,说他已生异心。
长公主废了他的驸马之位。
如今他在公主府,充其量只算是个面首……连名分都没有的那种。
沈清远将折扇一收,围着齐衡慢慢踱了一圈,靴尖碾过地上的落叶。
“齐衡啊齐衡,你以为你还是曾经那个面如玉冠的衡郎吗?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齐衡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像是被什么利刃生生撕裂后又草草缝合。
那疤痕在暮春的暖阳下泛着丑陋的肉粉色,触目惊心。
那是为了保护公主江千钰留下的。
那年她与二皇子争夺尚书令一职,他为她出谋划策,为她扫平障碍。
二皇子知晓后恼羞成怒,要他的性命。
一群黑衣人追杀他三日三夜,他拼尽全力逃跑,最后被山中的枯枝勾住衣袍才得以苟全性命,却在那一次伤了脸。
她曾经摸着他的脸说“阿衡,你怎么生的如此好看”。
后来她说“你脸上这疤甚是骇人”。
齐衡放下手,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冷了。
齐衡道:“如今我已被长公主废了驸马之位,你还想怎么样?”
沈清远将折扇一收,眼中露出狡黠的光芒。
“不够,阿衡,还远远不够。”
他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却字字淬毒:
“我要你永无翻身之日。”
齐衡瞳孔微缩。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是江千钰来了……熟悉的环佩叮当声,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那是他爱了十年的人,他的妻,他的天,他的劫。
沈清远突然动了。
他猛地拉过齐衡的手,力气大得不像是他这样一个文弱书生该有的。
齐衡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踉跄直接扑摔在了沈清远身上。
“沈清远你做什么!”
齐衡本能地想要撑起身体。
沈清远却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说了,我要你永无翻身之日。”
齐衡这才注意到!
沈清远的胸口正在漫出鲜血!
一柄短小的匕首插在他胸口,刀柄上赫然刻着一个“齐”字。
那是齐衡的匕首。
他甚至不知道这把匕首是什么时候到了沈清远手里的。
齐衡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本能地想要去扶他。
他再恨沈清远,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慌了神。
“沈清远,你——”
院门被推开。
江千钰站在门口,逆光而立,凤冠上的珠翠在暮春的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她今日穿了一件杏黄色的襦裙,腰间系着金丝软带,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朵盛放的黄牡丹——雍容,华贵,不可方物。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远胸口的匕首上。
落在齐衡搭在沈清远身上的手上。
“沈郎!”
江千钰几乎是扑过来的。
她一把推开齐衡,蹲下身去,将沈清远的头小心翼翼托起,声音都在发颤:
“沈郎,沈郎!”
齐衡被推得摔倒在地,掌心擦过粗粝的青石板,磨破了皮。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妻子,抱着另一个男人,喊他沈郎。
“府医!还不快去叫府医过来!”
江千钰的声音尖锐得像裂帛,院中伺候的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然后她转过身,一巴掌扇在齐衡脸上。
那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齐衡的脸被打偏向一侧,嘴角溢出血来。
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日光下显得更加可怖。
“你怎么能这么歹毒!”
江千钰的声音里全是恨意。
“上次毒害沈郎不成,这次竟然直接刺杀他!”
上次?
齐衡想起来了。
上次沈清远说自己中了毒,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齐衡。
江千钰信了,废了他的驸马之位,将他贬到这偏院里自生自灭。
他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齐衡看着江千钰,眼里满是失望。
这就是他一心一意爱着的人。
这就是他拼尽全力扶持的人。
他替她挡过刀,替她挨过箭,替她在朝堂上得罪了半个朝廷的权贵。
他一个庶子,硬生生靠着自己的谋略和胆识,将她从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推到了今天手握实权的地位。
他以为他们是夫妻,是同舟共济的伴侣。
他以为自己至少在她心里,是不同的。
沈清远咳嗽着,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是我……是我不好。明知阿衡被罚心情不好,还要来这里看他……惹他不高兴……”
他又咳了几声,嘴角漫出些血丝,将公主那杏黄色的襦裙染出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江千钰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她将沈清远抱得更紧,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声音轻柔得不像是对一个臣子说话:
“你不要说话了,清远。你一定会没事的,有我在呢。”
清远。
她叫他清远。
如此亲昵,就如同她往日唤他阿衡那般……
江千钰终于又看了齐衡一眼。
那一眼里已经全然没有了曾经的爱意,剩下的只有厌恶。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厌恶。像是看一只肮脏的臭鼠。
她冷冷吩咐:“给我把这个阴险狡诈之徒关进地牢,家法伺候。”
齐衡突然好想笑。
沈清远啊沈清远,为了扳倒我,你连这样的后宅妇人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可更可笑的是,江千钰居然信了。
这么拙劣的手段……她居然每一次都信了。
齐衡被拖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远正窝在江千钰怀里,虚弱地闭着眼睛。
但在江千钰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只有齐衡才能看到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
齐衡浑身发冷。
他被拖进了地牢。
公主府的地牢阴暗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的气息。
曾经他来这里是视察防务,如今他被关在这里,像一条待宰的狗。
家法。
公主府的家法是一根三指宽的竹板,浸过桐油,沉甸甸的,打在人身上能直接皮开肉绽。
“打。”
行刑的仆从是跟了江千钰十几年的老人,对齐衡也没什么情面可讲……
墙倒众人推,在这府里从来都是如此。
第一板落在齐衡背上,他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了牙。
第二板,第三板。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狭小的地牢里回荡。
他被打得趴在冰冷的石板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每一板落下都像是在撕扯他新生的皮肉。
十板,二十板,三十板。
齐衡的意识开始模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脸上。
他透过血雾看着地牢斑驳的墙壁,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许多年前,他还是个被嫡母磋磨、被兄长欺辱的庶子。
齐家的嫡兄们打他骂他,把他当狗一样使唤。
他那时候瘦得像一根竹竿,缩在墙角,没有人帮他。
那天,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齐府门口。
一个穿着红色襦裙的小姑娘跳下车,叉着腰,指着那几个欺负他的嫡兄,愤怒地说:“你们再敢动他一下,本公主叫你们好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江千钰。
她那时候才十五岁,他也才十三岁。
她把他从泥潭里拽出来,得意洋洋地说:“以后有本公主罩着你。”
从那以后,他便跟在她身后,做她最忠诚的影子。
她去上书房,他替她抄功课。她受皇兄欺负,他替她挨罚。她在朝中孤立无援,他替她去笼络朝臣。
她曾喝醉了酒,摸着他的脸,醉眼朦胧地说:“阿衡,你怎么生的如此好看。”
她曾在他耳边轻声许诺:“就算你是庶子又如何?我只要你做我的驸马。哪怕我舍了这公主之位,我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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