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火与雪(1/2)
四月十六,洛溪浦营地的清晨比以往来得更早。
天还没亮,亓官玉就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了。他从竹棚里的铺盖上翻起来,揉了揉眼睛,循声走去。
灶台区灯火通明。二十口铁锅全部点上了火,火光映照着几十个忙碌的身影。
赵大河光着膀子,站在最前面的一口锅前,手里握着长柄木铲,正在卖力地搅拌糖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亓官玉走过去,笑着说:“赵哨长,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赵大河头都没回答道:“睡不着。”
“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转,哪还睡得着?”赵大河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掌柜的,你不是说今天要扩大生产吗?我寻思着早点开工,多出一炉是一炉。”
亓官玉看了看灶台区。除了赵大河,还有二十多个老兵已经在各就各位——有人烧火,有人搅拌,有人准备骨炭,有人清洗滤布。一切井然有序,像是已经干了很久。
“你们什么时候起来的?”
“丑时。”一个老兵答道。
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这些人只睡了两三个时辰。
亓官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明白这种心情——当一个人从绝境中看到希望时,那种迫不及待想要抓住它的冲动,比任何鞭策都更有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任何的思想教育都有效。
但他还是得管。
“从今天起,定个规矩。每天卯时开工,酉时收工。午时休息半个时辰。夜里不许加班——除了值班看守的人。”亓官玉大声说道。
赵大河转过头,一脸不解扡问:“为什么?弟兄们都不累!”
“现在不累,十天之后就累了。十天之后不累,一个月之后就累垮了。”亓官玉板着脸说。
“我们要做的是长久的生意,不是三天两天的买卖。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这是命令。”
“命令”两个字一出,赵大河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
“是!”
亓官玉转身走向溪边,洗了把脸,然后去找周世杰。
周世杰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了。
所谓办公室,是营地东侧一个单独的小竹棚,比别的竹棚多围了一圈竹篱笆,算是有了一点私密性。里面摆着一张粗木桌、两把竹椅、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账册、笔墨、契约和各种杂物。
周世杰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眼圈有点乌青,显然也睡得少。但精神很好,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几岁。
“掌柜的,我正想去找你。”他把面前的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昨天夜里我算的账。三千斤白糖的订单,我们需要在十天内完成。按每炉出三百五十斤计算,需要至少九炉。我们现在有二十口锅,每四口锅为一组,每组一次处理一百斤粗糖。如果每天开两组、出两炉,五天就能完成。但前提是……”
“原料供应。”亓官玉接过话头。
“对。三百石粗糖只到了一百石,还差两百石。我们需要催广源昌尽快交货。另外,骨炭也不够了。烧一炉糖需要二十五斤骨炭粉,九炉就是二百二十五斤。我们上次烧的那窑骨炭只有不到一百斤。”
亓官玉点了点头。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粗糖的事,你让马如龙去办。他跟广源昌的陈掌柜打过交道,再去催一催,实在不行就先付一部分货款,让他们优先供货。”
“银子呢?”周世杰问。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愁容。
“我们现在手头的现银不多了。裕丰行只给了五两定金,上次买粗糖和废糖蜜花了二十多两,加上脱籍时垫付的——”
“我知道。”
说完,亓官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苦笑道:
“这是我最后的一点家底了。”
周世杰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加起来大约七八两。
“够吗?”周世杰迟疑道。
亓官玉摇摇头说:“不够。但够撑几天。等第一批白糖交货,就有回款了。另外——”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
“酒精的事,也要启动了。”
酒精的事,亓官玉已经想了很久。
废糖蜜制酒精,原理简单得令人发指——糖分加水,加入酵母,在无氧条件下发酵,糖分转化为乙醇和二氧化碳。
发酵完成后,将液体加热,乙醇的沸点比水低,会先蒸发,再冷凝收集,得到高浓度的酒精。
这个工艺,明朝的酿酒师傅其实已经在用了。只不过他们用的是粮食,而不是废糖蜜。废糖蜜中的糖分虽然高,但含有大量的胶质、盐分和杂质,直接发酵会产生异味,酿出来的酒又苦又涩,所以没人愿意用。
但亓官玉知道,这些异味可以通过蒸馏后的精制工序去除。
活性炭吸附。
他没有活性炭,但他有骨炭。骨炭对酒精中的高级醇、醛类、酯类等杂质同样有吸附作用。用骨炭处理过的酒精,会变得纯净、柔和、几乎没有异味。
这很像是一种名酒的工艺,就是俄罗斯和北欧人喜欢喝的伏特加。
伏特加的经典工艺——土豆或谷物发酵后,经过多次蒸馏和活性炭过滤,得到纯净的、中性的酒精。
俄罗斯人和北欧人喝了几百年的伏特加,本质上就是酒精兑水。
那酒屁的香味没有,就是纯纯的酒精味道。
华夏那些曲香、酱香、芝麻香的酒,反倒是含有酯、醛、多元醇等化合物,不那么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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