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海盗吴筠(2/2)
第一批卖给胡商的货物:白糖五百斤,百花酿一百瓶,竹韵一百瓶,龙虎壮阳酒五十瓶,玉容美颜酒五十瓶。总价四百二十两白银,是批发给中国人的一倍。
胡商们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货物运到欧洲,能卖四千二百两。
比胡商更难对付的,是泰西商人。
泰西——极西之地。明朝人对欧洲的称呼。泰西商人,就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
澳门自嘉靖三十二年被葡萄牙人“租借”以来,已经成了欧洲商人在远东最大的贸易据点。每年都有几十艘葡萄牙商船从澳门出发,驶往马六甲、果阿、里斯本,船上装满了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和白糖。
葡萄牙人在澳门有自己的商会、教堂、炮台和兵营。他们不受大明法律的管辖,也不受大明官员的约束。他们是大明帝国身上的一块癣——不致命,但又痒又痛。
亓官记的白糖和药酒,最早就是从澳门葡萄牙人那里传开的。裕丰行的伍秉鉴把第一批白糖卖给了葡萄牙商人,那些红毛绿眼的佛朗机人如获至宝,立刻用船运回了欧洲。据后来传说,运到的当天,里斯本的糖价就跌了三成——不是因为供应多了,而是因为亓官记的白糖太好,别的糖都没人要了。
葡萄牙人当然不会满足于做二手贩子。他们要找到源头。
五月中旬,两个葡萄牙人出现在了洛溪河上。
他们穿着一身半中半西的衣裳,上身是明朝的绸缎袍子,下身是欧洲的马裤皮靴,头上还戴着一顶宽檐帽,看起来不伦不类。他们驾着一艘小船,沿着洛溪河一路南行,边走边看,像是在寻找什么。
负责外围警戒的林泗,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两个不速之客。
“掌柜的,”林泗找到亓官玉,语气平静但含着担心。
“有两个佛朗机人,在洛溪河上转悠了一整天了。说是来‘游山玩水’的,但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看我们的营地。”
亓官玉正在检查新一批骨炭的质量,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清了?是商人还是探子?”
“不好说。但他们的船上有澳门商会的旗子,不是普通人。”
亓官玉放下手里的骨炭,走到寨墙边,借着箭垛的缝隙往外看。
洛溪河上,一艘小船正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一个高个子洋人,金发碧眼,皮肤白得像纸,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假装在撑船,但眼睛一直往营地方向瞟。船尾坐着一个矮胖的洋人,戴着眼镜,手里捧着一个本子,正在写写画画。
亓官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矮胖洋人手里的动作,像是标注一张地图。
亓官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吩咐道:“林哨长,今天晚上,加双岗。河边、路口、码头,都要有人。看到可疑的人靠近,直接扣下,不要客气。”
林泗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亓官玉又看了一会儿那两个洋人,然后从寨墙上下来,去找赵大河。
“赵哨长,从今天起,每天派十个弟兄,不穿军服,暗中带刀,在营地周围巡逻。扮成农民、渔夫、采药人都行,只要看到生面孔,立刻报告。”
赵大河摸了摸脑袋,疑惑不解地说道:“掌柜的,咱们这是做买卖还是打仗?”
“都是。”亓官玉说。
亓官玉的预感没有错。
危险的来源,不止是那些眼红的商人和打探的洋人。
还有海上的。
吴筠。
这个名字在广东沿海,曾经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他的哥哥吴平,是嘉靖年间最凶悍的海盗之一,巅峰时期拥有战船百余艘、部众两万余人,横行闽粤沿海,劫掠商船,攻打县城,气焰嚣张至极。
嘉靖四十四年,吴平在福建诏安被戚继光和俞大猷的联军击溃,逃往安南,不知所终。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躲进了深山,也有人说他逃到了南洋。
吴平虽然败了,但他的弟弟吴筠活了下来。
吴筠比吴平小十岁,心狠手辣的程度不亚于其兄。吴平败亡后,吴筠带着几十个残部,躲进了珠江口外的万山群岛,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等待时机。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间,吴筠在万山群岛上经营出了一片天地。他收拢各路海盗的残部,招揽亡命之徒,打造战船,囤积兵器。他不出头,不张扬,不去招惹官府的水师,只做一件事——劫掠过往商船。
他的手法极为隐蔽。不在近海动手,专挑远洋航线;不杀光所有人,留几个活口回去报信;不抢大宗的官船,只抢商船和民船。广东的海防官员们知道海上有一伙盗匪,但始终摸不清他们的底细,更找不到他们的老巢。
二十年过去,吴筠的势力已经今非昔比。他手下有战船四十余艘,部众三千余人,控制了珠江口以东至闽南沿海的大片海域。他不再满足于劫掠商船,他开始谋划一件大事——
一票大的。
而亓官记,进入了他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