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危险迫近(2/2)
“渔民的手,常年泡在水里,又黑又糙,指甲缝里全是泥。那几个人的手,白净,指节粗大,像是握刀的。”
林泗停了一下又道:“而且他们的船不对。渔船的船底要刷桐油,防虫防腐,颜色深。他们的船底是新刷的漆,颜色浅,像是新船。”
亓官玉看着林泗,心中暗暗赞叹。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但一开口就是关键。
“还有呢?”
林泗又抽了一口烟道:“脚印。西边灌木丛里的脚印,是布鞋,码子不小——至少八寸。鞋底的纹路很规整,是军靴的纹路。”
议事厅里的气氛骤然凝重了。
军靴。
“不是朝廷的兵。朝廷的水师不穿这种靴子。广东沿海的卫所兵,穿的是草鞋或者布鞋,鞋底没有这么规整的纹路。”周世杰开口补充道。
“那是什么人的靴子?”马如龙问。
周世杰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海!”
“海盗?”
“或者海匪。广东沿海的盗匪,很多是溃兵出身,穿军靴不奇怪。而且他们的船——新刷的漆,不像是渔民的船,倒像是战船改装的。”周世杰看向林泗说。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
亓官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音。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前世在化工厂里,每次遇到技术难题,他就用指节叩击桌面,让那种有规律的震动帮助他集中注意力。
“如果真是海匪,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亓官玉问道。
“银子。”赵大河脱口而出。
“不只是银子。如果只要银子,他们可以直接抢广州城外的商船,犯不着来我们这个小地方。我们的货虽然值钱,但比起广州十三行的那些大商号,不过是九牛一毛。他们盯上我们,一定有别的原因。”周世杰摇头道。
亓官玉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一个人。
戚继光。
吴平。
嘉靖四十四年,戚继光在福建诏安剿灭了吴平的主力。吴平逃往安南,生死不明。但他的余党。会不会对戚继光的人怀恨在心?
亓官玉没有说出来。这个猜测太大胆了,没有证据,说出来只会让大家徒增焦虑。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洛溪浦面临的不是普通的盗匪劫掠,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戚家军旧部的报复。
“从今天起,营地进入战备状态。”亓官玉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沉声道。
他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寨墙上的望楼,昼夜有人值守,每班四人,两个时辰轮换一次。
夜间巡逻加倍,每半个时辰绕营地一周,放火烧掉西边灌木丛,重点巡查这里和河对岸高地。
码头上的了望塔,配备铜锣和火把。发现可疑船只靠近,白天敲锣报警,夜间点火报警。
所有武器从床底下拿出来,分发到每个人手里。腰刀随身佩戴,弓箭放在营房门口,长枪倚在寨墙内侧。
哨长们夜里不脱衣服睡觉,随时准备应战。
营地里的人,天黑之后不许单独外出。外出必须结伴,至少三人同行。
最后一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周世杰和马如龙明天一早就去广州城,把所有现银和贵重货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周世杰在怀远驿附近有个秘密的储物间,只有他知道位置。
“万一打起来,”我们不能让银子落在贼手里。银子没了,我们可以再赚。重点是人不能伤亡,人没了,什么都没了。”亓官玉盯着几个人,重重的说。
六位哨长齐刷刷地站起来。
“是!”
命令下达之后,营地里忙碌了起来。
三百多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开始转动。寨墙上多了几盏灯笼,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清晰地传来。码头上的了望塔亮起了一盏风灯,火光在江风中摇曳,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西边灌木丛冒起浓烟,风吹起一片火头,没多时,那里便成了一片开阔地。
亓官玉没有回营房睡觉。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议事厅门口,面朝着寨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荔枝花的甜香。
他的脑子没有停。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真的是海匪,他们的船从哪儿来?珠江口外海到洛溪河,要经过虎门、狮子洋、珠江主航道,一路都是水师的巡逻范围。如果有一支成规模的海匪船队进入内河,不可能不被发现。
除非——他们不是从海上来。
也许他们早就渗透进来了。化妆成渔民、商贩、难民,分散进入番禺境内,然后在某个约定的时间汇合。也许他们的人数不多,但都是亡命之徒,以一当十。
也许他们的目标不是劫掠,而是——
亓官玉的目光一凛。
他站起来,走到寨墙边,朝西边望去。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黑暗里有人。
他感觉得到。
那种感觉,像是在战场上被敌人的弓箭手瞄准——后背发凉,汗毛倒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是戚继光教他的,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都有这种直觉——不是看到,不是听到,就是感觉到。
危险。
很近。
亓官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刀柄粗糙的皮革纹路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力量感。
“来吧!”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