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稻香(2/2)
“五百石,不是小数目。一个村不够,至少要跑七八个村。”
“那就跑。辛苦几天,换来的是稳定的原料供应。”
亓官玉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曲。做酒用的曲,市面上买的靠不住。我们自己制曲。”
“我们自己制曲?掌柜的,制曲不是简单的活。温度、湿度、时间,差一点都不行。番禺地面上的酒坊,都是世代传下来的手艺,没有哪家是自己制曲的,都是从专门的曲坊买。”周世杰有点担心地说?
“我知道。但市面上的曲,菌种不纯,杂质多,发酵效率低。我们自己制曲,用纯种培养,效率至少高一倍。”亓官玉摇摇头道。
“纯种培养?”周世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一脸茫然。
亓官玉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就像种地。一块地里,如果杂草和庄稼一起长,庄稼就长不好。制曲也是一样。曲里有很多种菌,有些是我们需要的,有些是不需要的。我们想办法把需要的菌单独养出来,不让不需要的菌混进去。这样制出来的曲,力气大,做酒多。”
周世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再追问了——他已经习惯了亓官玉说出一些他从来没听过的词,然后把这些词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六月初八,洛溪浦营地迎来了两百张新面孔。
招人的事是马如龙和周世杰一起办的,前后用了半个月。没有贴告示,没有公开招募,而是通过几个信得过的中间人,一个一个地找。
两百个人,分成四批,陆陆续续到了洛溪浦。
第一批是退伍的卫所兵。广东沿海的卫所,南海卫、东莞卫、广海卫……,在籍军户数以万计,但真正能打仗的没几个。卫所制到了万历年间,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军户逃亡、军官吃空饷、兵器锈蚀、战船朽烂,朝廷每年拨下来的军饷有一半被层层克扣,剩下的连买粮食都不够。
那些在卫所里混不下去的士兵,有些当了逃兵,有些做了盗匪,有些给豪强当了护院。
马如龙通过关系,找到了十几个这样的退伍兵。他们年纪不大,最大的不过三十五,最小的才二十出头。虽然卫所的训练稀松,但好歹摸过刀枪,见过血,比普通老百姓强。
第二批是下岗的驿卒。大明的驿站系统也是一笔烂账。驿卒的待遇极差,工作极苦,很多人干几年就跑了。这些人最大的优点是能吃苦、能走路、对道路熟悉。亓官玉需要的不是只会站岗的护院,而是能跑能走、能侦察能联络的多面手。
第三批是没活干的渔民。番禺、新会、东莞一带的渔民,靠海吃海,但近海的鱼越打越少,远海又不敢去。很多渔民一年里有半年闲着,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些人水性极好,对珠江口的水文了如指掌,是天然的“水军”。
第四批是普通的农民子弟。番禺是鱼米之乡,但人多地少,很多农户的儿子分不到田,只能给人做长工、打短工。这些人年轻、老实、听话,训练好了就是好兵。
两百个人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安、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赵大河站在他们面前,光着膀子,腰间挂着一把腰刀,双手叉腰,像一尊铁塔。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都站好了!”
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我叫赵大河,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教头。你们在这里要学的东西,只有一个——怎么活下来。”
两百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这句话有点吓人。
“你们以前是什么人,我不在乎。卫所兵、驿卒、渔民、农民——在我这里都一样。但从今天起,你们是亓官记的护院。亓官记给你们发饷,给你们吃饭,给你们地方住。你们的命,就是亓官记的。亓官记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亓官记让你们站着,你们不能坐着。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声音参差不齐,有气无力。
赵大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声道:“我听不见!”
“听明白了!”这一次声音大了不少,但还是不够。
赵大河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吼了出来。
“我听不见!!”
“听明白了!!!”两百个人同时吼了出来,声浪在营地上空炸开,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白鹭。
赵大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了些许赞许。
“好。从今天起,每天卯时起床,辰时开练。上午练队列、练刀法、练射箭。下午练水性、练攀爬、练负重。晚上听林哨长讲海防,学习怎么认船、怎么辨风、怎么在海上看方向。谁要是偷懒、耍滑、不听命令……”
他拔出腰刀,往旁边的木桩上一砍。刀光一闪,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光滑。
两百个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这就是下场。”赵大河把刀插回鞘里,面无表情地说。
亓官玉站在议事厅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在默默地算着一笔账。
两百个新兵,每人每月饷银五钱,加上伙食、衣服、装备等,每个月至少一百五十两的开销。一年就是一千八百两。这还只是新兵,等他们成了老兵,饷银还要涨。
但这是必须花的钱。三百二十七个戚家军老兵是他最宝贵的资产,不能消耗在站岗巡逻这种低价值的事情上。老兵要用在生产线上,用在新兵训练上,用在最关键的地方。而日常的警戒、巡逻、杂役,交给新兵去做。
更重要的是——亓官玉需要一支随时可以拉出去打仗的队伍。不是为了主动去招惹谁,而是为了让人不敢来招惹。
在这个世道,银子是假的,拳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