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刚峰疏(2/2)
“臣已遣人亲赴番禺、肇庆两地,实地查访亓官记经营之事。亓官记所租洛溪浦官地五十亩,乃番禺县衙所批,地契完备,租约清晰,每年缴纳地租十两。亓官玉在洛溪浦建糖坊,开酒坊,制百味鲜,所用工人悉为戚家军裁撤老兵。不招摇,不扰民,不欠税——此皆有据可查。福建雪糖每斤五钱,亓官记白糖每斤一钱五分,价比福建雪糖低七成。使百姓能吃上好糖,使商人能买到便宜的糖,此乃利国利民之事,何罪之有?”
他在“罪”字上使了重笔,把
“臣又查陈家买地之事。番禺县茭塘司洛溪浦周围三百余亩官地,例应朝廷公开出售,价高者得。然番禺知县竟不告示,不招标,私以低价售与陈家管家陈安。每亩只银二两,不及市价三分之一。陈家得地之后,既不垦种,亦不筑圩,唯一目的便是锁死亓官记发展空间,以断其生计。陈家何来如此权势?番禺知县何来如此胆量?其中关节,臣不敢妄断。此事臣已行文广东巡按御史,请其查实具奏。”
海瑞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几个字不用明说,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陈家是明面上的靶子,靶子后面是谁,大家心里清楚。张诚。司礼监秉笔太监,皇帝身边最红的人。这四个字他写不出来,但他相信神宗看得见。
第三段:寒心
“今有一言,乃臣不得不言者。”他重新提起笔,“大明疆土纵横万里,九边军士何止百万?彼辈远离父母妻子,镇守穷荒绝塞,冬受严寒之苦,夏受酷暑之煎,一年到头不过领几两折色、几石月粮,便要为大明以血肉之躯挡住北虏南倭。及至年老体衰、伤病缠身之日,一刀裁之,一纸遣散,不许带一兵一卒,不念往昔一分一毫。臣恐天下军士闻之,无不扼腕叹息,不寒而栗。”
海瑞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这一段不是在替亓官玉说话,是在替所有的老兵说话。戚继光的兵、俞大猷的兵、谭纶的兵、那些在九边长城上扛了半辈子刀的老兵,他们不该被这样对待。
“彼等有功于国,朝廷奈何负之如此?此岂守国之正道?”
墨迹在纸上显得异常浓烈。
第四段:大局
“臣又闻,近年东南沿海一带,丝织、瓷器、糖坊、铁冶,工商并举,民生日渐殷实。广州、漳州、泉州、宁波诸港口,商船往来如织,与泰西、日本、南洋诸国贸易不绝。朝廷隆庆开关,海禁弛禁,正宜趁此良机兴工商、盈国库、强兵备。奈何今日之朝,尚有以工商为末,商贾为贱者。
亓官记不过一小小商号,年利千余两,便遭人构陷,东家发配,家产抄没。正派商人冤屈如此,投机奸商便当道一番;良善作坊被毁,黑心工坊反而横行——此非国家之福,乃国家之忧也。”
这几句是斟酌了许久才落笔的,怕是有人斥他违背祖制,便以隆庆开关和万历以来的实际情况为据。
万历年间,丝绸、瓷器、蔗糖、铁器远销海外,每年流入中国的白银数以百万计。他不懂工,不懂商,不懂什么供应链,但他懂一个理——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事,就值得做。
海瑞拂过额头的汗,九月的南京不热,但写这道奏折的时候,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他继续写道:
“亓官玉制糖,使百姓得食价廉之糖。酿酒精,消毒之用可救无数伤患。炼钢铁,若能大规模产出好钢,兵器所需固不待言,农具、船只、桥梁、器械,何事不需钢铁?何罪之有?望陛下念其冤屈,敕令有司重审,平反昭雪。如此,则天地正气可伸,天下人心可慰,阴阳和谐可期。”
最后一段,他写得很慢。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
“臣海瑞,诚惶诚恐,顿首谨言。万历十四年九月初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