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南北标行(2/2)
路上遇见两拨小股响马,十来个人的样子,远远地看着车队,没有动手。亓官玉和戚兴腰里那两把刀不是摆设。
第五天傍晚进了济南城,孙姓商人接货验货,没有问题,在收货单上画了押。亓官玉把收货单收好,带着人在济南住了两天,又接了一单回头货——从济南运一批药材到登州。
回到登州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下旬了。第一趟买卖虽然只赚了十几两银子,但“南北标行”四个字在商人们中间传开了。
亓官玉开始招人。
南街宅子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南北标行招镖师、车夫、马夫。要求:年二十以上,四十以下,有胆力,能骑马,会刀法。月银二两起,包食宿。”
告示贴出去,第一天来了十几个人。亓官玉一个一个地看。有的在卫所待过,有的给富户看过院子,有的跟人学过几年拳脚,底子不算差。
他还见了两个人。
第一个人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走路带风,一看就知道是当兵的出身。他叫陈仲,登州卫的老兵,在蓟镇守过边,跟着戚继光修过敌台。戚继光罢职后他回了登州,在码头上扛了两年包。听说南北标行招人,他来了。
亓官玉看着他,问道:“你认得戚大帅?”
陈仲的眼眶红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认得。蓟镇十六年,我给他赶过车。”
亓官玉伸出手,直接说:“月银五两。”
陈仲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第二个人三十多岁,瘦高个子,姓杨名齐,是登州地面上出了名的快马。他跑过商,押过货,还在标行里干过几年。
亓官玉试了试他的骑术,他在马上能射箭,能弯下身子捡起地上的铜钱,还能在疾驰中翻身换马。
亓官玉二话不说,当场拍板:“月银五两。”
杨齐没有还价,在契约上按了手印。
到三月底,南北标行已经有了二十多个人。有从卫所退伍的老兵,有在码头上扛活的苦力,有跑过买卖的商人。
亓官玉按戚家军的法子训练他们——每天卯时起床,跑步、练刀、骑马、射箭。戚兴当教头,陈仲当副手,杨齐管马匹和辎重。
南街宅子后院每天清早都有刀枪碰撞的声音和马蹄踏地的闷响。邻居们起初抱怨太吵,后来习惯了,谁也没有报官。
登州卫有人找来了。
第一个人叫刘勇,三十多岁,黑塔似的一条汉子。他哥哥刘刚也在蓟镇当过兵,跟着戚继光打过鞑子。回来之后死了,死在老家——病死的,不是什么壮烈的死法。刘勇找到亓官玉的时候没有什么客套。
“我哥说,戚家军的兵,走到哪里都是戚家军的兵。”
亓官玉没有说话,把刀递给刘勇。刘勇在院子里耍了一趟,刀光霍霍,虎虎生风。他收了刀,看着亓官玉。
“行不行?”
亓官玉点头道:“月银五两。”
消息在登州卫的旧人中间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那些散落在山东各地的戚家军旧部,听说登州有人开了标行,打着戚家军的底子招人,陆陆续续地来了。有人从莱州来,有人从青州来,有人从济南来,最远的一个从兖州来,走了半个月。
许多人都认识亓官玉,亓官玉也模模糊糊记得,这是昔日的同僚。
这一下,大家感情上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亓官玉一个个地收,来者不拒。到四月中旬,南北标行已经有了六十多个人。六十多个人,五十多个是老兵,剩下的都是老兵带出来的徒弟。
亓官玉把后院扩了一倍,新盖了几排木屋当营房,新买了二十匹马,新置了三辆大车。每天早起六十多个人在院子里操练,刀光亮成一片,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邻居们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了一阵子,然后缩回去,把门关严了。登州府衙的人也来过,看到是在练镖师,没说什么就走了。
一天夜里,亓官玉在账房里看账。戚兴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放在桌上。他没有走,站在那里像是有话要说。
“东家,我在想一件事。”戚兴犹豫了一下说。
“说。”
“大帅让我们跟着你,挣一个前程。现在标行开起来了,人也招了不少。但咱们总不能一直在登州押货吧?”
亓官玉抬起头看着他。油灯的火苗把戚兴那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等。”
戚兴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等什么?”
亓官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有脚步声,是值夜的镖师在巡逻;远处有马蹄声,是杨齐带着人在城外夜练。
“等岭南的消息。”
戚兴没有听懂,但他没有追问。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亓官玉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月亮从树梢后面慢慢移出来,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细密的网。
他在想岭南的事。金利的大炮还在铸吗?洛溪浦的白糖还在卖吗?清澜卫所那两艘福船还在练吗?胡晨和李西有没有把新兵带出来?周世杰有没有顶住陈家的压力?赵大河有没有把那批银子用对地方?
陈翀不知道北方的亓官玉在做什么。张诚也不知道南北标行这四个字和亓官记有什么关系。所有人都以为亓官玉回山东是发配还乡,是灰溜溜地回老家种地。没有人知道他在登州招兵买马,没有人知道那些散落在山东各地的戚家军旧部正从四面八方聚过来。
亓官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把海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转身走回了账房。
桌上那碗姜汤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