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发展·暗涌（2/2）
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实用主义者。
一个相信人心，一个相信利益。
姜云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两个人能合体，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存在。
“你们两个的方案，”姜云顿了一下，“都有道理，但都有问题。”
他先看向扶苏：“你的方案，看起来最正义，但实际执行起来难度最大。六国的底层百姓凭什么相信你？你一个秦国的公子，跑去跟六国的奴隶说‘我是来解放你们的’，人家凭什么信你？”
扶苏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而且，”姜云继续道，“就算他们信了，起义了，然后呢？你有足够的人手去接管那些地方吗？有足够的粮食去赈济那些难民吗？有足够的官吏去重建那些被战争摧毁的地方吗？”
扶苏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先生教训的是。学生……确实想得不够周全。”
姜云又看向胡亥：“你的方案，从技术层面来说，确实可行。超发纸币去收割六国的实物资产，理论上可以让六国的经济崩溃。”
胡亥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姜云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六国的经济崩溃了，最惨的人是谁？”
胡亥愣住了。
“是六国的底层百姓。”姜云道，“六国贵族手里有土地、有粮食、有金银。就算纸币贬值了，他们照样能吃饱饭。但底层百姓呢？他们手里只有一点可怜的积蓄。一旦通货膨胀，他们的积蓄就变成了废纸，他们会饿死，会暴动，会流离失所。”
“我教你们经济学，不是为了让你们去收割底层百姓的血汗钱。”
胡亥低下了头。
“所以，”姜云站起身，“你们两个人的方案，都需要再打磨。扶苏，你想清楚怎么解决‘信任’的问题。胡亥，你想清楚怎么避免伤及无辜。”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讲堂。
身后一片安静。
傍晚，黑冰台送来了一份密报。
姜云展开竹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眉头逐渐拧紧。
密报的内容主要有三条：
第一条，赵国正秘密派使者联络魏、楚、燕三国，提议组建“反秦联盟”。赵国的条件是各国各出兵十万，组成四十万联军，明年春天在渑池会盟时发难。赵国使者的口才极好，据黑冰台的情报，他已经拿到了魏国的承诺，正在赶往楚都寿春的路上。
第二条，魏国已经同意，并派出了一名代号“鱼肠”的密探潜入咸阳。这名密探的任务目标，是姜云。黑冰台只知道这个人的代号和任务，还没有锁定他的具体位置和身份。
第三条，楚国和燕国还在犹豫。楚国犹豫的原因是项燕正在跟老贵族内斗，抽不出精力和兵力。燕国犹豫的原因是燕王喜胆小怕事，不敢第一个出头。但一旦赵国拿出足够的筹码，两国大概率会加入。
姜云放下竹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鱼肠”，这个代号很有意思。
鱼肠剑，春秋时期的名剑，专诸刺王僚时用的那把短剑。魏国用这个代号命名一个密探，意思很明显，这是一把藏在鱼腹中的短剑，目标就是他的咽喉。
他睁开眼，把竹简重新卷好，放进袖中。
“君剑。”
“在。”
“从今天起，府上的警戒级别提到最高。所有进出人员，一律盘查。陌生人一律不得靠近大门十步之内。”
君剑愣了一下：“老板，出什么事了？”
“有人想要我的命。”姜云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而且不止一个。”
一天后，咸阳宫偏殿。
嬴政面前摆着那把燧发枪的雏形。木制的枪托，铁制的枪管，简陋的击发装置。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放在桌上。
“这东西，真的能百步之外取人性命？”
李信站在阶下，拱手道：“回大王，末将亲自试过。八十步内，可穿透两层皮甲。”
“八十步……”嬴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八十步，对于一个弓箭手来说，也是一个有效杀伤距离。但培养一个合格的弓箭手需要三年，而且需要长期的训练和大量的箭矢消耗。而训练一个火枪手只需要三个月，成本不到弓箭手的十分之一。
这才是燧发枪真正的价值所在。
不是因为它比弓箭更准、更远、杀伤力更大，而是因为它更容易被掌握、更容易大规模列装、更容易在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加紧生产。”嬴政道，“明年开春前，寡人要看到至少三千支燧发枪列装神机营。”
“诺！”
李信退下后，殿内的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
顿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大王。”
“说。”
“六国已经在往渑池周边集结刺客了。据黑冰台查证，目前已确认的有，赵国第一剑客，代号‘盖聂’，已经带人潜入渑池周边。魏国派出了一个代号‘鱼肠’的密探，目标明确指向姜大人。楚国也派出了人手，但具体身份还不清楚。”
嬴政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把燧发枪，对着烛光看了看枪管的内壁。
“顿弱。”
“臣在。”
“你觉得，六国的人，能在燧发枪的射程内靠近姜云吗？”
顿弱沉默了一瞬：“如果神机营的列装有三千支，那恐怕……很难。”
“那就让他们试试。”嬴政放下燧发枪，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正好让六国的人见识见识，大秦的新兵器，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派人盯着那个‘鱼肠’。寡人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到咸阳、住在哪里、准备怎么动手。”
“但不急着抓他。”
顿弱微微抬了一下眼：“大王的意思是……”
“让他以为他成功了，然后再让他发现，他靠近的目标，是一个他永远杀不了的人。”
殿外，夜色渐深。
咸阳城外，一条通往函谷关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马车里坐着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赶路的小商贩。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布包，几件换洗衣服，一袋干粮。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手，会发现他的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但偶尔闪过的锋芒，会让人不寒而栗。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面无表情。
他叫“鱼肠”。
魏国最好的刺客。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明年渑池会盟之前，取下那个名叫姜云的大秦学士的人头。
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朝着咸阳城的方向，一步一步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