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深夜铁铺星火暗聚,共基初立赤潮潜行(1/2)
夜深了。
咸阳城南,出了南门再走三里地,有一片不起眼的居民区。这里住着的大多是工坊的工匠和做小买卖的百姓,房屋低矮简陋,街道也不宽。
巷子最深处,有一家铁匠铺,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
铁匠铺白天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但到了深夜,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后院的一间小屋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不是电灯。
是一盏油灯。
灯下,两个人对坐在一张矮桌旁。
桌上摆着一壶粗茶、两个粗瓷碗,还有一摞装订成册的纸。纸张是普通的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有力。
其中一人五十多岁,黑脸膛,脸上被炉火熏出了一道道暗红的印记,手掌粗大,指节突出,手背上布满了烧伤的疤痕。他穿着一件和铁匠身份很相称的短褐,肌肉结实的胳膊裸露在外,看起来就像一座黑铁塔。
另一人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短褐,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手掌上也有茧子,食指和虎口处有几道浅浅的烫伤痕迹,像是经常握锤子或钳子的人。
如果有朝堂上的官员在这里,一定会惊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这个年轻人,正是始皇帝的长子,公子扶苏。
但此刻他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年轻工匠没什么两样,没有玉冠,没有锦袍,没有随从,甚至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穆先生,茶凉了,我再续点。
黑脸汉子提起茶壶,给扶苏的碗里添了热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中气十足,像是习惯了在嘈杂的打铁声中说话。
墨石老哥,不必客气。扶苏双手接过茶碗,指尖碰到碗壁,微微皱了下眉,你的手又抖了。
老毛病了。墨石笑了笑,把手缩回去藏在桌下,上个月打铁的时候没留神,锤子砸偏了,震了一下,不碍事。
扶苏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年纪大了,重活让年轻人干。你是墨家的巨子,不是打铁的学徒。
我本来就是个打铁的。墨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让我打铁,我浑身难受。再说了,巨子怎么了?巨子就不能打铁了?我墨家的祖师爷墨子,不也是工匠出身?
扶苏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今天叫你来,是有几件事要和你商量。他放下茶碗,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第一,是这几个月新入会的成员名单,我看过了,一共三十七个人,其中二十一个是咸阳各工坊的工人,十个是夜校的先生,还有六个是郡里上来的小吏。
墨石点头,我都一一考察过,底子干净,想法也端正。特别是那几个夜校先生,都是读过书的,能帮着咱们在工友农友中讲课。
扶苏从桌上那摞纸中抽出一张,第二,是上个月纺织厂的事。那个周厂主克扣工人工资,还开除了两个带头讨要工钱的女工。我们的人暗中组织了罢工,最后县衙介入,周厂主补发了工资、交了罚款,被开除的女工也回去上班了。这件事办得不错,但也暴露了问题。
什么问题?
太急了。扶苏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严肃,罢工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的人一上来就喊口号、拉队伍,差点和厂主请来的打手打起来。幸好县衙及时赶到,不然出了人命,事情就闹大了。
墨石沉默了片刻。
是我没约束好不住。
我知道他们是好心。扶苏的语气缓和下来,但好心也要讲究方法。墨石老哥,你记住一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火种如果太早暴露在风雨里,是会被浇灭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油灯。
就像这盏灯,在屋子里能照亮一桌人。但如果你现在把它拿到院子里,一阵风过来就灭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护住这盏灯,让它慢慢烧,把屋子里的其他灯一盏一盏点起来。等整个屋子都亮了,再开门出去,就不怕风了。
墨石望着那盏油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
第三件事。扶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农家的人联系上了。
墨石眼睛一亮。
许行他们?
扶苏点头,许行的弟子陈忠,三个月前从楚地过来,在城外的农庄里落脚。我让人去接触了,谈了三次。他们愿意加入,但有顾虑。
什么顾虑?
农家的人,说到底还是种地的。扶苏说,他们怕我们是那种只会说空话的书生,不会真的为农民办事。他们问我:你们说要让天下人都有饭吃,那朝廷分给咱们的地,会不会哪天又被有权势的人巧取豪夺了去?你们说人人平等,那官府的人欺压百姓、厂主克扣工钱的事,你们管不管?
你怎么答的?
我说,朝廷分给农民的地,有契书为证,谁想夺走都不行。扶苏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光靠契书还不够如果百姓自己不抱团、不盯着、不敢说话,那些手眼通天的人总有办法钻空子。官府的人欺压百姓,百姓就有权利把他拉下来。不是靠造反,不是靠杀人,而是靠咱们大秦的律法,靠百姓自己团结起来的力量。
墨石倒吸了一口凉气。
公子,这话……要是传出去……
这里没有公子。扶苏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这里只有穆先生。
墨石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是,穆先生。
这些话,现在不能拿到大街上去说。扶苏继续道,但在我们自己的会上,要讲清楚。我们成立这个共基会,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造反,不是为了夺权,是为了让天底下受苦受累的工友、农友,能过上人的日子。
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茶水。
我这几年在地方上跑,在齐地搞过试点,在草原办过夜校,在齐鲁推广过电力。我见过太多太多的百姓,他们勤劳、本分、能吃苦,种出粮食供天下人吃,织出布匹供天下人穿,造出器物供天下人用。可他们自己呢?吃不饱、穿不暖、不识字、不认字,被官吏欺负了不敢吭声,被厂主克扣了不敢争辩。
这十年,朝廷的新政好啊。废了奴隶,分了土地,办了夜校,建了工厂,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十倍不止。可是……
扶苏的声音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可是我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新的厂主、新的商人,他们不像旧贵族那样靠土地和奴隶剥削人,但他们靠工钱、靠工时、靠垄断,一样在喝工人的血。旧的官僚被裁撤了,新的官员里,有些人学会了新的本事,却也学会了新的贪腐办法。
天师说过,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可是生产力发展了,生产关系如果不跟上,一样会出问题。
墨石默默地听着,虽然有些词他听不太懂,但大致意思他明白。
穆先生,我是个粗人,大道理不会讲。他斟酌着开口,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墨家的祖师爷讲、讲,讲、讲,说到底就是一句话,让天下人都能好好活着,不打仗、不挨饿、不受欺负。我们墨家弟子等了几百年,等的就是一个能实现这话的世道。现在你来了,带着我们干,我墨石这条命就是你的。
不是我的。扶苏摇头,是天下人的。墨石老哥,我们共基会,没有谁是谁的主子。入会的人,不管是工人、农民、工匠还是读书人,都是同志,都是平等的。有事大家商量着来,谁说得对听谁的。但定下来的事情,就要齐心协力去做,不能打折扣、不能走漏消息。
这个我懂。墨石用力点头,这几年我们墨家人都是这么干的。一百四十多个弟子,分散在咸阳、洛阳、临淄几个工坊里,平时各自干活,有事传个话就到。三年了,没出过一次岔子。
嗯,墨家的纪律性,我是信得过的。扶苏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农家的人加入之后,我们的人手就能从工坊扩展到农村了。夜校和识字班也要跟上,表面上教认字、教算账,实际上讲真理、讲觉悟。让工友农友们知道,他们种的粮、织的布、打的铁,都是他们自己的劳动成果,不是谁赏赐的,也不是天生就该被人拿走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墨石挠了挠头,但让我跟人讲道理,我不行。我就会打铁,讲几句就急了。
扶苏笑了。
你不用讲大道理。你只要在工友们干活的时候,跟他们说句实在话:你一天打多少把锄头?厂主给你多少工钱?你打的锄头卖多少钱?厂主拿了多少?让他们自己算,算明白了,道理就懂了。
墨石眼睛一亮。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你让我跟人讲什么什么,我讲不明白。但算账谁不会啊?一斤铁多少钱,一筐炭多少钱,我打一把锄头多少工夫,厂主卖出去多少钱,这账一算,傻子都明白!
就是这个道理。扶苏点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不用去灌输什么,只要把事实摆出来,把账算清楚,他们自己会得出结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点要记住:一定要关心工友农友的实际困难。谁家生病了没钱看病,我们凑钱帮;谁家孩子上不起学,我们帮忙想办法;谁家受了欺负没处说理,我们帮着写状子、找门路。你真心实意为他们办事,他们才会信你、跟你走。光靠嘴说,那是没用的。
这个我懂!墨石一拍大腿,我们墨家人最讲义气,帮工友解决困难那是应该的。去年铸币厂有个工匠被烫伤了,厂主不给钱治病,我们墨家几个弟子凑钱给他抓的药,还轮流去照顾他。后来那个工匠伤好了,主动要求加入我们。
做得好。扶苏赞许地点头,这就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你把群众当亲人,群众才会把你当亲人。
两人就着油灯,一直谈到深夜。
从成员发展到组织纪律,从夜校教材到联络暗号,从咸阳总会到各郡分支,事无巨细,一一商量妥当。
最后,墨石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穆先生,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是……你是始皇帝的长子。墨石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睛死死盯着扶苏的脸,将来这大秦的天下,本就是你的。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和我们这些工匠、农民混在一起,搞这个共基会?万一……万一被陛下知道了……
扶苏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微微跳动,映得他的脸庞忽明忽暗。
墨石老哥,你觉得我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墨石想了想。
陛下是千古一帝。他诚实地说,统一六国,废奴分地,推行新政,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如果没有陛下,就没有现在的大秦。我们墨家弟子,对陛下是敬佩的。
我也是。扶苏的声音很轻,父皇是伟大的帝王,天师是伟大的导师。他们联手改变了这个天下,让大秦从七国混战的泥潭里走了出来,走向了前所未有的强盛。
但是呢?
但是一个伟大的帝王,可以改变一个时代,但不能保证千秋万代。扶苏的目光落在油灯上,声音平静而深远,父皇今年已经五十多了。他再英明、再伟大,终究会有老去的一天。天师虽然神通广大,但也不可能永远护着大秦。他们之后呢?
如果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了解百姓的疾苦,不知道工人农民在想什么、需要什么,那再好的制度,也会慢慢走样、慢慢变质。旧的贵族打倒了,新的权贵会站起来;旧的剥削废除了,新的剥削会冒出来。
我在地方上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同一个政策,在咸阳是好的,到了郡里就打了折扣,到了县里就变了味,到了镇里、村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为什么?因为基层的人不懂、不信、不执行。因为百姓还没有觉醒,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也不知道怎么去争取。
我要做的,就是在百姓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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