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流水线铁流轰鸣万辆启(1/2)
大秦十九年,二月二,龙抬头。
咸阳东郊的积雪刚化尽,渭水岸边的柳树便急不可耐地抽出了嫩黄的芽头。大秦第一汽车装配厂的大铁门一清早被推开,张衡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厂区。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口袋里插着一支炭笔和一个小本子,右手攥着一块磨得锃亮的怀表,表盖已经被他摸得发烫。
张工,您可来了!门口蹲着啃窝头的年轻学徒小石头腾地站起来,嘴里的窝头渣子还没咽干净,王师傅他们在后头车间等着呢,说是蒸汽锅都烧起来了,就等您一句话!
张衡点了点头,脚步没停,穿过堆着轮胎和铁皮的前院,直奔总装车间。
今天是个大日子。
第五期五年计划批下来的第一笔款子到账后,章邯在工部拍板,要在汽车装配厂搞一项叫流水线的新玩意儿。这名字是从天师府传出来的指示,只有八个字:分工序、流水线、标准化。张衡接到这个指示时拍着大腿叫了一声好,他琢磨了整整三个月,画出三百多张图纸,把一辆汽车拆成了七十二道工序,每道工序只让一个工人干一件事。
胡闹。这是八级工匠王铁锤第一次看到图纸时的评价。老铁匠今年五十有二,从大秦第一代蒸汽耕地机组装开始就跟着张衡干,手上的老茧比铜钱还厚,一辆汽车有多少零件?发动机、传动、轮子、车壳、油路、电路……一个工匠从头装到尾,那才叫手艺!你拆成七十二道,每个人只会拧螺丝上轮子,那叫什么工匠?那叫螺丝钉!
张衡没跟他争,只说了一句:王叔,您先看。今天试成了,我请您喝新丰酒。
此刻王铁锤正站在总装车间的起点,盯着那台缓缓运转的蒸汽绞盘和连接七十二个工位的铁皮传送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传送带是特制的,宽六尺,架在一排排铁滑轮上,由车间尽头那台二十匹马力的蒸汽机牵引,速度可以调节。七十二个工位沿着传送带一字排开,每个工位旁边都堆着码放整齐的零件,地上用白漆画了线,零件摆在线内,伸手就能够着。
各就各位!张衡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七十二个工人各就其位。大多数是跟了他两三年的老工匠,也有十几个是从技工学校新招的学徒,最小的才十五岁。他们脸上既有兴奋,也有几分忐忑,毕竟这是第一次不用把整辆车从头装到尾,只负责自己眼皮子底下那一件事。
张工,这……真能成?工位上一个叫赵四的年轻工人问。他以前是装方向盘和转向机构的,一辆车要摆弄小半个时辰才能把转向调准,今天分配给他的活只有一个:等车壳到了面前,把方向盘往转向柱上一插,拧紧三个固定螺栓。
能成。张衡看了看怀表,深吸一口气,开动!
蒸汽机的轰鸣声骤然变大,传送带开始缓缓移动。
第一道工序的工人是个粗壮汉子,专门负责吊装底盘。他和两个徒弟用滑轮组把沉重的钢制底盘吊到传送带上,对准位置落下,咔嚓一声卡进固定夹具。底盘随着传送带往前走,到第二道工序。两个工人等在那里,手里已经抱着预先组装好的发动机总成,等底盘一到,两人一抬一放,发动机精准地落在了底盘的安装位置上,第三个工人拿起气动扳手,这是张衡新搞出来的小玩意儿,用压缩空气驱动拧螺栓,哒哒哒三下,四个固定螺栓全部拧紧。
底盘继续往前。第三道工序装传动轴承,第四道装排气管,第五道装油箱,第六道装散热器,第七道装前轮悬挂……
王铁锤站在车间中间,眼睛越瞪越大。他干了一辈子工匠,从来没见过这种干法。以前装一辆车,二十个工匠忙前忙后,一会儿找零件一会儿借工具,光是等配件送过来就得耗掉小半天工夫。现在倒好,零件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摆着,每个人只干一件事,传送带往前走,车子一点一点成型。
这……这才过去一炷香……他喃喃自语。
张衡没说话,死死盯着怀表。
底盘装完发动机和传动系统,到第十五道工序时已经像个车的样子了。接下来装后轮、装刹车、装油路管线、装电路、装仪表盘,仪表盘是玻璃厂新出的,上面有速度表和油量表,每一个都是徐启的材料所按标准尺寸统一制造的,拿过来就能装上,根本不用修锉。
到第三十道工序,车壳吊装。车壳是冲压车间用五百吨水压机一次冲压成型的钢板,早在上个月就开始按流水线需求批量生产,尺寸分毫不差,往底盘上一落,严丝合缝。
接下来装车门、装座椅、装挡风玻璃。玻璃也是标准化的,浮法工艺,平整得像一汪水。
到第五十道工序,四个轮胎被推了过来。硫化橡胶轮胎,徐启那边的橡胶厂按统一规格批量供应,连轮毂螺栓孔的位置都不差分毫。四个工人一人一个,把轮胎往轴头上一套,拧紧螺母,一分钟完事。
然后是装方向盘,也就是赵四的工位。他憋足了劲等着传送带把车送过来,等车到面前,他一手抓起方向盘往转向柱上一插,另一只手拿起气动扳手,哒哒哒三个螺栓,五秒钟,完事。
车继续往前走。装车灯、装喇叭、加机油、加燃油、加水、检查电路……
张衡的手心全是汗。
到第七十二道工序,最后一个工人跳上驾驶座,把启动摇柄插进车头,猛力一转。
咳登……轰!
发动机响了。一声沉稳有力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缕青烟,发动机怠速运转,声音平稳而有力。那个工人挂了挡,松了离合,汽车从传送带末端缓缓开了下来,自己驶出了车间,停在门外的空地上。
张衡低头看怀表。
从底盘吊上传送带到整车开下来,一共用时一盏茶。准确地说,是十四分二十七秒。
车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成了!
我的娘咧,真成了!
一盏茶!一盏茶就装出一辆车!以前要半个月啊!
王铁锤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他看着那辆停在阳光下、漆面锃亮的秦造一型汽车,又回头看看那缓缓移动的传送带,忽然觉得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工匠手艺,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这……这哪里是造车,这简直是……做豆腐!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黄豆从这头倒进去,豆腐从那头出来!
张衡笑了:王叔,这话我可不敢当。做豆腐哪有这个快?这可是汽车,四个轱辘能跑的铁家伙。
快!太快了!王铁锤走过去摸了摸那辆车的车壳,手指顺着钢板的缝隙摸了一圈,眉头又皱起来,等等,这缝……是不是有点大?
他是老工匠,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流水线速度太快,有些工位的螺栓没有拧到规定力矩,有两扇车门的缝隙不均匀,右边比左边宽了一指多,发动机的怠速也有些微抖,显然是油路管线的接头没插紧。
张衡也看出来了。他没泄气,反而点了点头,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刷刷写了几笔:第一道试运行,问题肯定有。各位都回自己岗位,把刚才发现的问题记下来,咱们一道工序一道工序调。王叔,您说得对,手艺活不能马虎,快是快了,质量也得跟上。以后每辆车下线,都要有专人查验,不合格的不许出厂。这叫。
品控?王铁锤咂摸了一下这个新词,就是质检对吧?
对,质量检查。张衡指了指传送带旁边一条回送的轨道,不合格的车从这条线送回去返工,谁装的谁负责,记在考核上,跟工钱挂钩。
这又是一个新词,。工人们虽然不完全懂,但都明白意思:活儿干得好拿钱多,干不好扣工钱。这倒公平。
正说着,车间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徐启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材料工学研究所的两个研究员,手里还拎着一个木箱子。
张衡!我就知道你能成!徐启大步走过来,拍了拍那辆新车的车盖,一盏茶一辆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以前咱们一年才装三百多辆,按这个速度,一天就能装二十辆,一年就是七千多辆,再努努力,第五期年产万辆的目标,根本不是吹牛!
徐所长。张衡迎上去,你那边的零件供应得上?轮胎、铝件、弹簧、玻璃……
供应得上。徐启打开带来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火花塞,你看,公主殿下搞的火花塞生产线也通了。以前火花塞一个一个手工做,良品率不到三成,现在用了公主搞的精密模具和流水线,一天能产两百个,良品率九成以上。铝件那边也一样,电解铝厂扩了产,铝价还在跌,用铝做发动机缸体和轮毂比铁轻三成,车跑得更快更省油。
正说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徐启你又背后说我坏话?
众人回头,只见嬴玉穿着一身工装裤,头发用布带束在脑后,手上还沾着油污,完全没有公主的架子,大步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学徒,都穿着一模一样的工作服,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谁是公主。
我哪敢说您坏话。徐启笑道,我这是夸您呢。火花塞良品率九成,这可是大功劳。
那是。嬴玉也不客气,走到那辆新车前,伸手拧开机油尺看了一眼,发动机声音还行,就是怠速有点抖。张衡,你们油路接得太快了,接头没插紧。回去把第六十二道工序的时间加十秒,别光图快。
是是是,公主殿下说得对。张衡连连点头。他对这位公主是真服气,一个姑娘家泡在车间里比男人还能吃苦,火花塞绝缘体的陶瓷配方是她熬了三个月试验了上百次搞出来的,手上的烫伤比一些男工匠还多。
行了,别叫我公主,叫我嬴工。嬴玉白了他一眼,拿出一块棉布擦了擦手上的油,今天试成了就好,我那边无线电的新东西还等着调试,先走了。对了,晚上我请大家喝酒,新丰酒,管够!
车间里又是一阵欢呼。嬴玉摆了摆手,带着两个女学徒风风火火地走了。徐启也还有事,交代了几句材料供应的事便离开。张衡留在车间里,和工人们一道调整每道工序的时间和操作规范,解决刚才发现的问题。
这一忙就忙到了日头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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