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夜访(1/2)
咸阳宫章台殿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嬴政批完最后一摞奏章,靠在案后的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大殿里很安静,只有铜漏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殿外值夜的侍卫脚步声压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睁开眼,从案角的锦匣里取出那本天书。
天书的封面微微温热,像是有活物在里面呼吸。他翻开书页,那些金色文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不再是当年他看到的那些预言,而是记录着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新的历史。今天白天,他和天师敲定了八大学院的人选,批准了报纸刊印功法,同意了官学加修炼课的方案。这些事,正在被天书记录下来。
他合上天书,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白帝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像一条温热的河流。自从那天觉醒以来,他每天都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在生长,不急不缓,沉稳厚重,像大地深处慢慢涌动的岩浆。他不知道这力量最终会把他带向何方,但他知道一件事:后天的仪式上,他将是第一个立下大道誓约的人。
在那之前,他有些地方要去。
“顿弱。”他朝殿外的阴影处说了一声。
黑冰台首领从柱后的暗影中走出来,躬身行礼:“陛下。”
“备车,微服。先去文信侯府。”
顿弱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嬴政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从章台殿侧门出了宫。他没有带太多侍卫,只有顿弱和两个黑冰台的好手远远跟着。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咸阳城的街道上还有行人,电灯把主干道照得通明,几家夜食铺子门口挂着灯笼,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裹着肉香飘了半条街。
他走过一家铺子的时候,听到里面几个年轻人在争论。
“报纸上说了,《三生法》第一篇从炼体开始,每天一页,先试一个月!”
“那得先识字啊,你不识字怎么看?”
“废话,夜校白上的?我去年就把《千字文》背完了!”
嬴政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文信侯府在咸阳城西南角,是一座三进的宅子,不大,但很清雅。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一个老门房正在门口的石阶上坐着打盹。嬴政走到门前的时候,老门房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灰衣人,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没认出来。
“劳烦通报,”嬴政说,“故人来访。”
老门房盯着他看了三息,脸色一下子变了,扑通跪下去:“陛……”
“免了。”嬴政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去通报吧,就说一个老朋友来了。”
老门房连滚带爬地往里跑,不多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吕不韦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便服,手里还攥着一卷竹简,快步走出来。他在门口站住了,看着站在灯笼下的嬴政,愣了一下,然后躬身行礼:“陛下深夜驾临,老臣有失远迎。”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来的。”嬴政说,“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来看看即将远行的长辈。”
吕不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话吧,夜里风凉。”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竹简和帛书。案上摊着一幅地图,是北海省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几个地方。一盏油灯放在案角,灯火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吕不韦给嬴政倒了杯热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对面坐下来。
“陛下是来送行的?”他问。
“算是。”嬴政端起茶杯,没有喝,看着杯中浮起的茶汽,“七十二岁了,去北海那种地方,你能撑得住吗?”
吕不韦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案上的北海舆图上:“陛下知道老臣这辈子做过多少事吗?”
“说说。”
“十几岁跟着家里的商队走南闯北,二十岁在邯郸站稳脚跟,三十岁结识了在赵国为质的先王,也就是陛下的父亲异人。那时候老臣就觉得,这是一笔奇货可居的买卖。”吕不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异人登基,老臣当了相邦,掌了大秦的权柄十二年。再后来陛下亲政,老臣退了下来,在封地上读书种地,一过就是十几年。”
他伸手拿起那卷北海舆图,展开来,指着上面那片大湖:“现在天师告诉老臣,贝加尔湖边上要建一座学院,让老臣去当院长。陛下,老臣这一辈子,从商人做到相邦,从相邦做到庶人,从庶人又做到院长,七十二岁了还能换个活法,这不是谁都有的福气。”
嬴政看着他。灯火下,吕不韦的面容比几年前反而显得年轻了一些,脸上的皱纹虽然还在,但气色红润,眼神清亮,腰板也挺直了。
“陛下知道老臣觉醒的那个东西叫什么吗?”吕不韦问。
“玄武神力。”
“对,玄武。”吕不韦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觉醒那天晚上,老臣的影子变成了龟蛇缠绕的形态,那东西真大,真沉。老臣当时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心里很踏实。”
他抬起目光看着嬴政,笑了一下:“陛下,老臣这辈子搬过铜钱、搬过权柄、搬过学问,但从来没搬过一座山。玄武神力给了老臣一座山,让老臣背着它去北海。老臣觉得挺好。”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天书上记载的那段关于吕不韦的文字,原本的历史中,吕不韦在秦始皇亲政后被逼自杀,饮鸩而亡。那段文字他看了很多遍,每次看到都会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这个人,辅佐过他的父亲,掌过大秦的朝政,最后却被自己逼上了绝路。
但那是另一条时间线的事。
在这个世界里,吕不韦七十二岁,觉醒了玄武神力,即将去贝加尔湖畔教书。
“你不恨朕?”嬴政问。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吕不韦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杯子。
“恨什么?”他问。
“恨朕当年逼你退隐,恨朕这些年没有重用你。”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陛下,老臣当年退下来的时候,确实有些不甘。一个做过相邦的人,突然什么都不是了,整天在家养花喂鱼,那种日子不是一般人能熬的。但老臣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陛下不是不需要老臣了,是大秦需要换一条路走了。老臣那一套,在大秦打天下的时候好用,在治天下的时候就不够用了。天师的那些东西,什么五年计划、什么省制改革、什么流水线,老臣看不懂。让一个看不懂的人继续占着位置,对大秦没有好处。”
他看着嬴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所以陛下,老臣真的不恨。老臣只是觉得,如果这辈子还能为大秦再做点什么,那就做吧。”
嬴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北海学院的事,天师跟你说了多少?”
“说了大概。”吕不韦重新展开舆图,“贝加尔湖那地方,老臣查过一些资料,冬天极冷,夏天凉爽,周边有森林有草原,适合屯田建城。老臣打算先带一批工匠和教习过去,把校舍和基础设施建起来,同时就地招募学生。第一期不用太多,三五十人就行,先把架子搭起来。”
“人手够吗?”
“陛下给老臣拨二十个工兵,再给一些建筑材料,老臣自己想办法。北海省虽然远,但铁路已经修到草原省,从草原省北上,骑马最多十天就到。老臣算过,只要规划妥当,半年内可以完成基本建设。”
嬴政点了点头,沉默了几息:“师资方面呢?后天的培训班结业后,朕让人先给你分几个人过去。”
吕不韦拱了拱手:“谢陛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北海学院的细节,怎么招生、怎么安排课程、怎么跟当地的部落打交道。吕不韦的思路很清晰,每个问题都有预案,不像是临时抱佛脚,倒像是已经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很多遍了。
嬴政听着听着,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眼前这个老人,曾经是大秦的相邦,执掌朝政十几年,权倾天下。后来退了,在家养花种地,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但现在,七十二岁的他正坐在灯下,认真地跟皇帝讨论如何在贝加尔湖畔建一所学院,就好像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有真正休息过一样。
“仲父。”嬴政忽然说。
吕不韦的声音停住了。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当年嬴政年幼登基,他就是以“仲父”的身份辅政的。后来嬴政亲政,这个称呼就渐渐被“文信侯”取代了。再后来吕不韦退隐,两人见面连君臣之礼都省了,更不用说这个称呼。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嬴政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帝王威严,只是一种很平静的注视。
“陛下刚才叫老臣什么?”吕不韦的声音有些发紧。
“仲父。”嬴政又说了一遍,“当年在邯郸的时候,是你在最艰难的时候护住了先王。后来在咸阳,是你撑住了大秦的朝政,等朕长大亲政。朕今天能坐在这张椅子上,有你的功劳。以前朕不愿意承认这件事,但现在朕承认了。”
吕不韦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嘴唇微微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陛下不必这样说。”
“朕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些话的。”嬴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院子里的花香涌进来,“朕是来告诉你:北海不是流放,是大秦最北边的疆土。你在那里建起来的,不只是一座学院,是大秦在那片土地上的根基。”
他转过身,看着吕不韦:“你当年在邯郸,从零开始,建了一张商路网络,把异人送回了秦国。现在你去北海,再建一次。朕相信你做得到。”
吕不韦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老臣,定不辱命。”
嬴政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朕让人送一坛宫中御酒来,你带着上路。贝加尔湖那边冷,喝酒暖暖身子。”
吕不韦的眼眶有些泛红,但他忍住了。他直起身,看着嬴政,笑了一下:“陛下,老臣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邯郸的时候,没有看走眼。”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保重,仲父。”
然后他大步走出了文信侯府。
吕不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灰色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鬓边的白发,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回了书房,重新在案前坐下,拿起那卷北海舆图,用朱笔在湖边的一个位置又画了一个圈。
他的笔尖很稳,没有一点颤抖。
从文信侯府出来,嬴政没有直接回宫。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对顿弱说:“去蒙府。”
蒙府在城东,离文信侯府有三条街的距离。嬴政走过去的时候,发现蒙府的灯也亮着。大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还有说话的声音。
嬴政推门进去,看到蒙恬和蒙毅兄弟俩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正在说话。蒙恬穿着一身戎装也没换,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蒙毅穿着一件青色便服,手里端着酒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