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盖乌斯(1/2)
天还没亮透,蔺小兰就起来了。不是被鸟叫醒的,是被一个问题憋醒的。昨晚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夜:那个穿灰斗篷的人说他二十年没见过灵石里的气,那他二十年前见过什么?她趿拉着鞋走出帐篷,蹲在溪边往脸上泼了两把雪水,冻得打了个激灵,然后对着溪水里的倒影自言自语了一句。
二十年。要么他是个老怪物,要么他二十年前遇到过东方人。
君剑已经在溪边练刀了。横刀出鞘的声音在山谷里清清脆脆的,每一刀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自从那天玉简和灵石共鸣之后,他在阿尔卑斯山上练刀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在咸阳练刀,刀是刀,灵气是灵气,两不相干。现在刀锋划过空气的时候,周围的灵气会主动往刀身上贴,横刀表面的钢纹里隐隐透出一条极细的金线。
君剑收了刀。
蔺小兰把脸上的水抹掉,有个事我想跟你对一下。
那个灰斗篷?
对。他说他二十年没见过石头里灌气,这话的含义比咱们昨天想的要深。蔺小兰蹲在溪边,一边拧袖子上的水一边说,咸阳的灵气是这两年才开始复苏的,老板说过,之前世界上没有灵气。但他说二十年。二十年前这个世界的灵气还没复苏。那他二十年前感知到的是什么?
君剑把横刀插在地上,也在溪边蹲下来。溪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纹,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得又圆又滑。
两种可能。第一,他感知到的不是灵气,是西方魔法体系里的魔力,他自己分不清。第二,二十年前这个世界的某些地方就已经有微弱的灵气泄漏了,只是太弱了,弱到连老板都没察觉到,但这个人体质特殊,感觉到了。
哪一种更麻烦?
都麻烦。君剑站起来,如果是第一种,说明西方已经有魔法觉醒者了,而且不止一个。如果是第二种,说明灵气复苏比老板预想的要早得多。
楼小菊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很有层次感。她揉着眼睛走到溪边,看到君剑和蔺小兰都蹲在那儿一脸严肃,愣了一下。
你们在讨论什么?不会是今天的建材又涨价了吧?
不是。蔺小兰把她拉过来,我们在讨论那个灰斗篷。他昨天说二十年没见过石中气。
哦,这个啊。楼小菊打了个哈欠,从怀里掏出账本翻了翻,我昨晚算账的时候也顺带想了想。你们猜怎么着?我翻了一下碎叶周掌柜给咱们的那本《西域商路见闻录》,里面有一段记载,说大概二十年前,罗马帝国东部的几个行省有人报告过地下冒光的现象。当时罗马元老院派人去查了,结论是地下有自然气体燃烧所致,不了了之。你们说那个灰斗篷是不是就是那批调查者之一?
君剑和蔺小兰对视了一眼。周掌柜那本见闻录他们也翻过,但谁都没注意这段。
你连这个都记得?蔺小兰问。
守藏史的后人嘛。看过的东西就不会忘。楼小菊把账本翻到某一页,还有一段更有意思的。同一本见闻录里提到,大概十五年前,日耳曼地区有一个猎人声称自己在森林里看到了一只鹿从嘴里喷出火焰。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喝醉了,但他坚持说那只鹿的眼睛是银色的。银色的眼睛、嘴里喷火。你们觉得像不像某种动物吸收了灵气以后产生的变异?
老板在咸阳的时候说过,灵气复苏以后动物会比人更快适应。君剑慢慢地说,咸阳的野猫已经开始吸收灵气了,项羽那只野猫毛色都比普通猫亮了。如果动物能吸收灵气,那西方这边的动物当然也能。只不过西方人不叫灵气,他们可能会用自己的方式描述。
楼小菊把账本合上,很认真地说:所以咱们现在面对的情况是:第一,西方已经有零星的魔法觉醒者了,但他们不知道这叫魔法,也不知道怎么系统修炼。第二,西方的动物也在吸收灵气或者魔力,当地人把这当成怪物或者传说。第三,咱们三个是第一批带着完整修炼体系来到西方的东方人,而且咱们恰好在一个灵气源头建了学院。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蔺小兰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站起来。
那咱们运气也太好了。
君剑看着她。
对啊。你想啊,蔺小兰掰着手指头数,西方魔法刚刚萌芽,不成体系。当地觉醒者要么被当成怪物,要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咱们带着一套完整的修仙体系来了,虽然《三生法》跟魔法体系底层不兼容,但至少咱们有理论、有方法、有验证过的修炼路径。对那些迷茫的西方觉醒者来说,咱们就是灯塔。
君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楼小菊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咱们不收费。老板说过,圣院的定位是前哨站和观察站。既然是前哨,来的都是客。咱们不教他们《三生法》,但咱们可以帮他们搞清楚自己身上的能力是什么、怎么控制、怎么分类。至于他们以后走魔法体系还是修仙体系,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如果他们想学修仙呢?
那就学啊。老板说过,《三生法》不挑人种,只挑心性。西方人也是人,凭什么不能练?只要他们不跟魔法体系混着练就行。两条路选一条,选了就别回头。等他们学成了,回到自己家乡,说不定会开枝散叶,把修仙体系传到整个西方。
君剑忽然笑出了声。蔺小兰和楼小菊都被他笑愣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老板把我们三个人派出来采购矿料的时候,他肯定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君剑收了笑,但眼睛里还带着笑意,他只让我们买石英,结果我们在阿尔卑斯山上建了学院,跟日耳曼人签了土地协议,现在还要收西方学生。这哪是采购?这是开宗立派。
楼小菊翻开账本,在上面加了一行:五月十三日晨。三人达成共识:圣院不单纯是东方修仙在西方的据点,也可能成为西方觉醒者的第一所系统化培训基地。建议将此项共识纳入圣院长期发展规划。提出人:蔺小兰。附议人:君剑、楼小菊。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平台。工地上,阿尔里克正带着族人在砌主殿的第三层地基,花岗岩被凿得方方正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晶光。
快到中午的时候,那个灰斗篷来了。
这次他没有站在工地外面远远地看,而是直接沿着溪边的小路走到了平台上。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步伐很稳,像是量过每一步的距离。灰色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双手。下巴上留着短而整齐的灰色胡茬,手上没有戴任何戒指或饰品,但虎口和指节上有老茧。
楼小菊最先看到他。她从大石头上站起来,不慌不忙地合上账本。
来了。
君剑把横刀从腰上解下来,但没拔刀,只是换到了左手,空出右手。蔺小兰放下汤勺,在围裙上擦了把手,然后从锅里舀了一碗鹿肉汤端在手里。
灰斗篷走到离君剑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手摘下了兜帽。兜帽陷,颧骨很高,灰色的眼睛很亮但带着一种长期焦虑后的疲惫。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
他用华夏话说:我没有恶意。口音确实比马库斯标准得多,虽然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很重,像是先用脑子翻译了一遍才说出口的。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君剑说,如果你有恶意,昨天你也摸不到地基上的石头。我的刀比你的手快。
灰斗篷沉默了一瞬间,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说话像我的老长官。直,不拐弯。他把双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摊开,掌心朝上,表示没有武器。我叫盖乌斯。盖乌斯·瓦莱里乌斯。从前是罗马第六军团百夫长,退役以后做丝绸生意,去过你们的安西和碎叶。华夏话是跟一个碎叶商人学的。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我退役是十四年前的事,做丝绸生意是十一年前的事。最近十年,我在做别的事。
什么事?
盖乌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工地上的地基,又看了看远处雪山的方向。
十年前,我在色雷斯的一座山上过夜,半夜被一个声音吵醒了。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动物的声音。是一种,怎么说,他皱起眉头,在脑子里挑着华夏话的词汇,嗡嗡的,很低,像是大地在打呼噜。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继续睡。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帐篷外面三棵松树被连根拔起,树干上有一道一道的焦痕,像是被闪电劈过。但前一天晚上没有打雷,也没有下雨。
君剑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盖乌斯继续说: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这件事。我走遍了罗马东部所有的行省,从色雷斯到潘诺尼亚,从伊利里亚到马其顿。每到一个地方就问当地人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事。结果发现。他的声音压低了,到处都有。猎人看到鹿喷火,农夫看到地里的石头发光,渡船夫说河水偶尔会逆流。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两个这样的人,说自己有特别的感知。他们不敢跟别人说,怕被当成疯子或者巫师烧死。但他们私下里有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君剑和蔺小兰交换了一个眼神。旧血苏醒。换个说法就是灵气复苏。不同文明用不同语言描述同一个现象。
你找到多少这样的人?蔺小兰问。
二十七个。散布在从色雷斯到高卢的十几个城邦和部落里。三个跟我一样能感知土地和石头里的力量,另外二十四个能力各不相同:有人能让火苗变大,有人能在黑暗里看清东西,有人能听到十几里外的马蹄声。但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控制,能力来得随机去得也随机。有两个人在不列颠因为失控把酒桶炸了,被当地人用石头砸死了。
君剑和蔺小兰交换了一个眼神。旧血苏醒。换个说法就是灵气复苏。不同文明用不同语言描述同一个现象。
你找到多少这样的人?蔺小兰问。
二十七个。散布在从色雷斯到高卢的十几个城邦里。三个跟我一样能感知土地和石头里的力量,另外二十四个能力各不相同:有人能让火苗变大,有人能在黑暗里看清东西,有人能听到十几里外的马蹄声。但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控制。有两个人在不列颠因为失控把酒桶炸了,被当地人用石头砸死了。
沉默。工地上传来阿尔里克吆喝的声音,还有凿子敲在花岗岩上的叮当声。蔺小兰把手里的鹿肉汤递了过去。
你饿不饿?
盖乌斯愣了一下,接过碗。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金黄色的汤面上飘着的鹿肉块,又抬头看了看蔺小兰。
你愿意给我吃的?我刚才说的事在你们听来,不觉得荒谬?
不荒谬。蔺小兰说,因为我们的国家也在经历同样的事。只不过我们管它叫灵气复苏,不叫旧血苏醒。而且我们已经有了处理方法。她朝君剑努了努下巴,你面前这位,就是从那个处理方法最先受益的一批人。还有我们两个也是。
盖乌斯端着碗,目光从蔺小兰身上移到君剑身上,又从君剑身上移到楼小菊身上。
君剑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你叫盖乌斯·瓦莱里乌斯。罗马人。
盖乌斯的表情僵住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全名?
九霄石。老板的上古监察法器,能感应全球超凡者。出发前我翻过名册,大秦境内十四位,极西之地二十多名,分东西两栏。西方那一栏里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盖乌斯低头沉默了很久。我走了十年找了二十七个人,你们在咸阳喝一杯茶就全知道了。
知道名字不等于知道他们是谁。那些人信任的是你,不是一块石头。
盖乌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都在修炼。楼小菊替他说完了后半句,我叫它《三生法》。是我们老板自创的一套修炼体系。不是我吹,整个世界上能让人从零开始系统修炼的功法,目前只有这一套。不过我们老板说了,这个功法和你们西方的魔法体系底层不一样,不能混着练。一个人只能选一条路。
盖乌斯端着碗站了好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鹿肉汤。
好喝。他说,然后喝第二口,第三口,一口气喝了半碗才停下来。我走了十年,第一次碰到愿意认真跟我说这些事的人。之前要么把我当疯子,要么想从我身上捞钱。
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君剑问。
两个月前在高卢,我碰到了一个老猎人。他说几个月前阿尔卑斯山这边来了一个商队,商队里有一个东方人,手上拿着一块会发光的白玉。那个东方人跟他说,阿尔卑斯山底下埋着整个西方最干净的气。我当时就想,如果世界上有人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那一定是东方人。盖乌斯把碗放下,看着君剑的眼睛,所以我来了。我想知道你们知道的东西。
君剑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指了指地基旁边的一块大石头,示意盖乌斯坐下。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这东西叫什么?为什么有人能感觉到它有人感觉不到?怎么控制?怎么训练?旧血苏醒以后会发生什么?你们东方人管这个叫什么?你们练的那个什么法。
一个一个来。楼小菊掏出账本和炭笔,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了盖乌斯·瓦莱里乌斯,罗马退役百夫长,西方觉醒者代表,首次问询记录。
君剑坐在盖乌斯对面,把横刀横在膝盖上。
第一,你感受到的那种力量,我们叫它灵气。不是魔力,不是旧血,不是神的恩赐。它是一种客观存在的自然能量,就像阳光和水一样。只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灵气退出了这个世界,现在它正在慢慢回来。第二,有些人天生对灵气更敏感,就像有些人的眼睛能分辨更多颜色。你和你找到的那二十七个人就是这种人。不是因为你们的血统比别人高贵,只是你们碰巧继承了更敏感的体质。第三,控制灵气的唯一方法是通过修炼。没有捷径,没有神迹,没有魔法咒语。每天练,练到身体记住为止。
盖乌斯听得很认真,眼睛里那种疲惫的神色在一点一点消退。
第四,君剑的语气微微放慢,我们练的这套功法叫《三生法》,走的是东方修仙路线。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接触过西方魔法体系,他练《三生法》没有问题。但如果他已经开始按照西方魔法的路子走了,再回头练《三生法》就会冲突。反过来也一样。所以你要想清楚你是想走东方修仙的路,还是继续在西方魔法的方向上摸索。
西方魔法?盖乌斯皱起眉头,什么是西方魔法?
君剑一愣。蔺小兰也一愣。楼小菊的炭笔停在纸上。
你不知道西方魔法?君剑问。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盖乌斯的表情很诚实,西方魔法体系是什么?谁建立的?在哪里可以学到?
三个人面面相觑。盖乌斯这个反应完全出乎君剑的预料。他以为西方魔法师已经有一个松散的圈子了,有自己的术语和传承。但盖乌斯的反应告诉他:没有。至少目前没有。
那你们管你们的能力叫什么?蔺小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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