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稷下（1/2）

大秦二十九年，四月十五。泰山脚下。

萧何蹲在学院食堂门口，正在跟一个修灶台的工匠讨论耐火砖的规格。五年下来，泰山稷下学院从一片荒地变成了占地两百亩的综合性学府，主殿、藏书楼、练功场、宿舍区、食堂、医务室一应俱全。学院第一届毕业生八十三人已经全部离校，分布在全国三十多个省的官学、应急纵队和基层衙门里。现在在校的是第二届和第三届，加起来两百多人，年纪从十五岁到四十岁都有。

萧何从沛县带来的老部下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账本。老周是五年前跟着萧何一起来泰山的第一批人，现在是学院的后勤总管，管着一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

院长，食堂的灶台已经修了三次了。每次都是同一个毛病：灶膛里的温度太高，耐火砖不到三个月就裂。老周把账本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维修记录，我跟工匠讨论了一下，觉得问题出在炉温控制上。学生们现在修炼到了炼体后期，火系法术用来生火做饭，炉温比普通柴火烧的高了三倍不止。普通耐火砖吃不消。

那就换高铝砖。萧何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个灶膛的剖面图，高铝瓷土烧出来的耐火砖能扛两千度的高温，炼体期的火系法术顶多一千五百度。材料科学院有现货，你发电报到咸阳订两百块，运费学院出。

老周咧嘴笑了：我就知道院长有办法。不过高铝砖比普通砖贵不少。

贵就贵。食堂是学院最重要的建筑，比练功场还重要。学生一天三顿饭，灶台塌了学生吃不上饭，修炼效率直接掉三成。这个道理我是从蔺小兰那儿学来的。她在阿尔卑斯山建圣院的时候，第一栋建的不是大殿，是厨房。她说修炼者也是人，人饿了就得吃饭，厨房比什么都重要。

这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学员服的年轻人从练功场方向跑过来，跑得满头大汗。他叫石敢，第二届学生，蜀川省汶山郡人，家里世代是石匠，五年前靠夜校扫盲考进了泰山稷下学院。现在是炼体巅峰，差一步筑基。

院长！练功场那边出事了。

萧何的心一紧。什么事？

赵教官跟一个学生在比试引气速度，学生赢了。赵教官说他不信，非要再比一次。结果第二次学生又赢了。赵教官当场把教官徽章摘下来别在学生胸口上，说你比我强，从今天起你当教官，我给你当助教。现在整个练功场都炸了锅了。

萧何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老周在旁边也笑了。

赵教官是不是姓赵名端？

我就知道是他。萧何一边往练功场走一边说，赵端是五年前咸阳广场开班典礼上第一批立誓的学员，工匠出身，八级技工。他自己的修为不算顶尖，但他有个特点：从来不以修为压人，谁比他强他就认谁。五年前他刚来稷下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学院不是官府，不是谁官大谁说了算。学院是比谁本事大谁说了算。

练功场上围了一大圈人。赵端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工匠，个子不高，手上有常年握锤留下的厚茧。他胸口那枚教官徽章已经别在了旁边一个年轻人的胸口上。那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站在那里一脸不知所措。

萧何走进人群，学生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怎么回事？

年轻人看到萧何，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报告院长，我叫田壮，第三届学员，漠北省人。

我知道你叫什么。我问的是怎么回事。

田壮还没说话，赵端替他回答了。院长，这事儿就是我说的那样。田壮的引气速度比我快了三成，同样的灵气浓度，他半柱香能引满一个周天，我得花大半柱香。我跟他比了两次，两次他都赢。我这个教官教不了比他强的人。他该升教官。

萧何看了看赵端，又看了看田壮。

田壮，你觉得你能当教官吗？

田壮的脸涨得通红。院长，我连炼体都还没到巅峰，怎么能当教官？

赵端炼体巅峰的时候已经在当教官了。修为跟教学能力没有直接关系。修为高的人不一定教得好，修为低的人不一定教不好。萧何提高音量，让周围所有学生都能听到，五年前天师在咸阳广场说过一句话：修炼面前人人平等。什么叫平等？不是你修为比我高我就服你，是你有本事教我我就服你。赵端今天把徽章别在田壮胸口上，不是因为田壮修为比他高，是因为田壮引气比他快。引气快就是一种本事，值得学。

他转向田壮。从今天起，你当赵端的助教。你在引气上有天赋，就把你引气的方法总结出来教给其他同学。赵端在火系法术上有经验，他继续教火系法术。一个教引气，一个教火法，谁的本事大专攻哪一块。这才叫人人平等，各尽所长。

练功场上安静了一瞬间，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接着所有人都鼓起了掌。田壮低头看着胸口那枚教官徽章，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在笑。

萧何把赵端拉到一边。

赵教官，你这一手不光是为了田壮吧。

赵端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实在。院长慧眼。我今年五十三了，引气速度比不上年轻人是迟早的事。我现在让贤，总比以后被学生赶下来体面。另外我也想给学院带个头，教官不是铁饭碗，谁有本事谁上。这样学生们才会信，学院说的不是口号。

萧何拍了拍他肩膀，什么都没说。

当天下午，萧何在学院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了一张手写的公告。

泰山稷下学院教官制度补充条例（试行）。第一条：教官职位不设终身制。第二条：任何学员在特定领域的能力超越教官时，经考核确认后，可在该领域担任兼职助教。第三条：教官与助教之间为合作关系而非上下级关系。第四条：本规定自张贴之日起生效。

公告贴出去半个时辰之后，学院里的教官们就自动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这是砸了教官的饭碗，另一派觉得这是天经地义。萧何没有参与争论，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批改学生的作业。批到石敢的作业本时停了一下：封面是用旧报纸包的书皮，报纸已经泛黄了，但能看到上面印着五年前《三生法》连载的标题。一个蜀川石匠的儿子，用五年前登着功法的旧报纸包了作业本，然后从几千里之外考到稷下来读书。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咸阳来的。陛下批准了应急志愿总队的组建方案，全国四十省各设一支纵队。军部已经把编制框架发下来了。另外天文台观测到蜀川省中部的地壳运动异常，科学院预测未来一个月内可能发生较大规模的地震。陛下下令蜀川省应急纵队提前进入战备状态，同时调周边三省纵队待命支援。

萧何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然后在学院通讯录上找到了一个人名。

石敢。

老周愣了一下。叫石敢来干嘛？

他是蜀川汶山人。蜀川要地震，他家里人还在那边。我得跟他谈谈。

石敢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很紧张。他以为是因为练功场的事，没想到萧何问的第一句话是：你家里有几口人在蜀川？

石敢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爹、我娘、一个妹妹。都在汶山郡。

汶山郡离震中预测区很近。萧何把地震预警的舆图摊开，指着上面一个红圈，科学院预测未来一个月蜀川中部可能会有大地震。汶山郡就在红圈的边缘。学院的意思是，你提前请假回家，把你家里人接到安全的地方。等地震过了再回来。

石敢看着舆图上那个红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萧何意外的话。

院长，我不想请假回家。

为什么？

因为我是稷下的学生。学院教了我们三年，修炼、救人、应急响应。如果蜀川真要地震了，我回家只能救我一家人。但如果我跟应急纵队一起去，我能救更多的人。石敢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爹当年送我出蜀川的时候跟我说，人家把本事教给你，不是让你只惦着自己一家人。是让你能帮多少人就帮多少人。我要是现在回家了，我爹会把我撵出来的。

萧何看着石敢，看了很长时间。

你爹是干什么的？

石匠。汶山郡里打墓碑和石磨的。

石匠。萧何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把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石敢，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放在五十年前，一个石匠的儿子是说不出来的。不是他不想说，是他连说这些话的字都不认识。

石敢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这五年，天师和陛下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建了多少学院，不是培养了多少修炼者，是让一个石匠的儿子能在泰山脚下说我想去救更多的人。你爹把你送出蜀川的时候，他知道你长大了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应该不知道。他只知道我留在蜀川就只能打石头，出来读书才能有出息。

那你觉得你现在有出息了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