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冲突(1/2)
大秦二十九年,四月二十八,子时三刻。蜀川省汶山郡。
石老实是被一阵低沉的轰隆声惊醒的。不是打雷,打雷的声音在天上,这个声音在脚底下。他翻身下床的同一瞬间,整个屋子开始剧烈地摇晃。墙上挂着的锤子和凿子哐当掉在地上,灶台上的碗碟噼里啪啦往下滑,窗户上的木框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地动了!他一把拽起还在发懵的老婆,另一只手把睡在隔壁床的女儿夹起来就往门外冲。冲出大门的瞬间,身后的土坯墙裂开了一道从屋顶到地基的口子,碎土块簌簌地往下掉。他把老婆孩子推到院门外,转身要去关院子的鸡棚门,被老婆一把拽住胳膊。
你疯了!鸡值几个钱!
那就让鸡自己跑!石老实转身跟着老婆往村口的打谷场跑。
打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汶山村的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披着一件单衣站在人群中央,手里举着一个铜锣铛铛铛地敲,边敲边喊:都不要慌!人先到齐!清点人数!缺了谁的赶紧报!
村里人陆陆续续都跑了出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光着脚站在碎石地上冷得直哆嗦。但没有一个人往回跑。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五年来村上的官学夜校把地震逃生的常识教了无数遍:地动时不要待在屋里,不要往回跑拿东西,先到开阔地带集合,等待救援。
各组长报人数!村长扯着嗓子喊。
一组十户都在!二组缺一户,张家老三还没出来!三组齐了!四组缺两个人,王老头和他孙子还没出来!
缺了三个人。王老头住的房子是村里最老的土坯房,刚才晃得最厉害的那几下,他那面东墙已经塌了一半。张老三的房子离山脚最近,刚才山上滚下来几块石头把他家门口堵了。
村长咬了咬牙。二组出两个年轻人,去张老三家清门口石头,动作要快。四组的人跟我去王老头家。剩下的人留在打谷场,不要乱跑。妇女把小孩和老人集中在中间,年轻人站外围,有落石就拿门板挡。
汶山村这套地震应急预案是蜀川省统一推的,每个村都练过至少三次。练的时候村民们觉得麻烦,此时此刻没人觉得麻烦了。
石老实是四组的。他跟着村长往王老头家跑,一路上踩到了碎砖和玻璃片,脚底硌得生疼但没人停下来。王老头家的土坯墙果然塌了半边,王老头被压在灶台边的一根房梁
老王!你还能说话吗!村长蹲下来喊。
能。腿被压了,动不了。王老头的声音不大,但很冷静,你们先把娃拉出来。灶台底下的缝够大,他能钻出来。
石老实趴在地上,把手伸进灶台底下。娃,抓住叔的手。慢慢往外爬,不要慌。
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冰凉冰凉的。他一点一点地把孩子往外拉,背后的村长和其他人已经找来了两根长木杠,准备把压着王老头腿的房梁撬起来。
一、二、三!起!
房梁被撬起三寸,王老头的腿从抬上担架往打谷场跑的时候,第二次余震来了。地面又晃了几下,身后那面残存的土墙轰地一声全塌了。几个人的后背都被飞起来的土渣打了一身,但没有人停步。
余震过去了。王老头被抬到了打谷场上。村里的赤脚医生是个在郡城医学院培训过半年的中年妇女,她蹲下来检查王老头的腿,按了几下。
骨没断,是砸肿了。得冷敷。她转身朝人群里喊了一声,谁家有白酒?给王老头的腿擦擦,消肿。
石老实的老婆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酒坛。用我的。
赤脚医生接过酒坛,撕了一块干净的布蘸了酒,开始给王老头擦腿。村长擦了把汗,问二组的人张家老三救出来没有。二组长回答说已经清开了石头,张家老三没事,就是受了惊,正在谷场角上蹲着喘气。
那就好。人都齐了。村长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娘的,这动静得多大?汶山郡城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汶山郡城的情况比汶山村严重得多。
地震发生的时候,汶山郡守吴敬正在郡衙里批公文。他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实干派官员,在蜀川干了八年,从县吏一路做到郡守。地震那几下晃得郡衙的屋顶瓦片飞了小半边,吴敬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是冲到电报房看电报机还能不能用。
电报房的顶灯掉了,但机器还能运转。电报员正在手忙脚乱地接线,看到吴敬进来,声音都在抖。
郡守,电路没断,还能发报!
马上给成都省府发报:汶山郡发生强烈地震,震中初步判定在汶山郡中部。郡城房屋倒塌约三成,人员伤亡情况正在统计。请求省应急纵队立即出动。同时给咸阳发电报,通报震情。
另外给汶山郡下辖七个镇都发报,问清楚各镇受灾情况。哪个镇的回电最慢,就先往哪个镇派人。
电报发出去了。回电来得很快。成都省府的响应速度比吴敬预期的要快:蜀川省应急纵队已经在集结,预计天亮前能到达汶山郡城。同时邻省的三支纵队也已启动支援程序。
但让吴敬意外的是另一封回电。那是从泰山稷下学院直接发来的。
汶山郡守吴敬:稷下学院第二届学员石敢(蜀川汶山人)、第三届学员周虎(蜀川成都人)、孙小满(蜀川绵阳人)等七名蜀川籍学员已向学院应急志愿预备队报名,预计两日内随学院教习抵达汶山参与救援。泰山稷下学院院长萧何。
吴敬拿着这封电报,愣了好一会儿。泰山稷下,在几千里外的齐鲁省,居然已经自发组织了蜀川籍学员回援。而且带队的不是别人,是稷下的教习。
回电给稷下。吴敬说,就说:汶山人民感谢稷下的师生。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汶山就是汶山人。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第一支救援队到达了汶山郡城。不是省应急纵队,是汶山本地的修炼者志愿队。这支队伍是三个月前刚组建的,成员都是汶山郡本地人,有学院的修炼教习,有官学的修炼课老师,还有在夜校学了《三生法》之后自己修炼入门的普通农民和工匠。队长是一个叫曹大勇的铁匠,四十出头,炼体巅峰,身高一米八五,胳膊有别人大腿粗。
曹大勇带着他的队伍进郡城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街道上到处都是碎砖和瓦砾,几栋老房子完全塌了,新修的青砖房虽然没塌但墙上裂了好几条缝。路边的空地上挤满了从屋里跑出来的百姓。
不要慌!曹大勇的声音压住了周围的嘈杂,我们是汶山志愿队!有受伤的先报到这边来,我们的人学过急救!谁家有房子塌了压了人的,赶紧报位置!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南街酱园铺子塌了!老板娘压在
曹大勇二话不说,带着三个人就往南街跑。酱园铺子的房顶塌了一半,木梁和碎瓦堆成了一座小山。周围几个邻居正在用手扒瓦砾,手掌都扒出血了,看到曹大勇他们来了赶紧往后退。
老板娘!里面怎么样!曹大勇吼了一声。
瓦砾就是被卡在腌缸和灶台中间了!你们小心点,我旁边还有两缸新腌的豆瓣酱,别给我弄碎了!那可是今年秋天的货!
周围几个邻居忍不住笑出了声。地震把房子震塌了,老板娘还在惦记她的豆瓣酱。
曹大勇也笑了。但他笑归笑,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慢。他蹲下来看了看塌方结构,然后跟旁边几个队员说:房梁的主承重位置在左边,咱们从右边把瓦片清开,然后用撬杠把中间那根断梁抬起来。不要太用力,万一还有余震,别把整面墙都弄塌。
几个队员开始清理瓦片,动作又快又稳。曹大勇在旁边指挥,时不时蹲下来朝瓦砾缝里喊一声:老板娘,酱缸还在吗?
在!第一缸好好的!第二缸呢?第二缸也在!你们别碰我酱缸!
周围的人又笑了。哭的人也不哭了,裹在被子里发抖的人也探出头来看热闹。半个时辰后,老板娘被完好无损地拉了出来。头发上全是灰,脸上沾着几道豆瓣酱的痕迹,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她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拍身上的灰,是跳进瓦砾堆里把那两缸豆瓣酱也抱了出来,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曹大勇的队伍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
曹大勇摆了摆手。不用谢。志愿队就是干这个的。
老板娘站在街当中,抱着两缸酱,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灰土的大个子铁匠,忽然问了一句:那你们图什么?
曹大勇想了想,然后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那枚志愿队徽章。徽章是小铜片做的,上面刻着八个字。人民子弟兵。为人民服务。
老板娘低头看了看徽章,又抬头看了看曹大勇。然后她打开了其中一缸豆瓣酱,用一根碎木片刮了一勺递给曹大勇。尝一口。
曹大勇尝了。好不好吃?好吃。好吃就拿着吃。不要钱。汶山的老规矩:天灾人祸的时候,救援的人到谁家,吃饭不收钱。我酱铺子虽然房子塌了,但酱还在。酱在,人就在。
当天中午,各路救援力量的主力到达了汶山郡城。汶山郡城外的临时营地上支起了数百顶帐篷,分成医疗区、物资区、通讯区、搜救调度区。吴敬在营地里见到了蜀川省应急纵队的队长,一个三十多岁的陇西汉子,叫马援,陇西驻军军官出身,在天山学院培训了半年。
吴郡守,目前到达的各路救援力量已经超过两千人。郡城内的搜救今天傍晚前能完成。但外围的镇子和村庄通信还没完全恢复,我们得派人一个一个地跑。纵队主力留在郡城收尾,派出十支小分队往十个方向覆盖周边镇村。每支小分队二十人,带一个修炼者负责通讯和急救。
吴敬看着营地里那些穿着不同制服但做着同样事情的人,军方的人、学院的人、志愿队的人、夜校的教习、邻省赶来帮忙的农民。他们之间没有命令关系,没有上下级之分,但各自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你想用什么人带队?吴敬问。
本地人。汶山郡本地出身的修炼者。他们熟悉地形、熟悉乡亲,知道谁家有老人谁家有病人。泰山稷下学院的萧何院长传过来一份名单,七个蜀川籍学员正在赶来,明天中午能到。带头的是个叫石敢的汶山本地学生,炼体巅峰。我已经给他预留了一支小分队,让他到了以后直接带人回汶山村。
为什么是汶山村?
因为那是最偏的一个村。最偏的地方最缺人手。而石敢就是从那个村走出来的。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里。
吴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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