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四重（1/2）

大秦三十年，四月初六。清明刚过了两天。

咸阳城外的麦田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一大片铺到天边。三个月前光粒的事情在茶馆里还有人聊，但聊的人已经换了一副口气。老秦人管那叫天上掉铁疙瘩，后来改口叫天师拿绣花针穿铁疙瘩。传言传了好几版，最后一版是：天师在太空中织了一张金丝网，十一颗铁疙瘩一颗没跑掉，全给兜住了，兜完还给人扔回去了。科学院的人去茶馆里辟谣，说不是金丝网是虫洞，不是扔回去是调头原路返回，围观群众听了半天说那不还是扔回去了嘛，辟谣的人张了张嘴，喝了一碗茶走了。

国师府里，姜云正坐在梧桐树下翻报纸。《大秦新风报》上连载的《三生法》已经到了第一篇筑基卷的后期章节，讲的是筑基境的灵力压缩与凝练技巧，密密麻麻的修炼术语中间夹着张良写的一篇社论，标题是三个月，我们准备好了吗。社论写得很克制，没有提二向箔三个字，只说了星辰之外还有未知的挑战，大秦的修炼者需要在团结中积蓄力量。普通人看了会以为是针对修炼者的鸡汤，知道内情的人看了会沉默。

张良写文章的水平越来越高了。姜云把报纸折起来放在石桌上，一句话两重意思，老百姓看了觉得在说修炼，我们看了知道在说二向箔。

阮星竹端着一壶新沏的菊花茶走过来。他三个月写了十七篇社论，每篇都在给你做铺垫。你要是不把二向箔挡住，这些铺垫就全白费了。

你这是在给我施加压力。

我是在给你倒茶。阮星竹把茶壶放在桌上，邹衍先生来了。在门外。

邹衍走进来的时候，青驴拴在门口的拴马石上，驴背上挂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装着一卷一卷的阴阳图纸。三个月没见，他的头发更白了，不是正常的白，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白，像是时间本身在从他的发根往外渗。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跟年龄不匹配。

天师。五行循环阵已经布置好了。邹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开。纸上画了五个圆，金木水火土五个方位，每个圆里密密麻麻地标着符文和灵气流向。咸阳、泰山、华山、恒山、衡山，五个点。五行闭环，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阵法启动之后，外界物理规则的突变会被分散到五个相位中，为天师争取反应时间。每个相位大概能缓冲三到四息。五个相位加起来就是十五到二十息。

二十息。姜云看着图纸，如果对方同时发射的不止一片二向箔呢？

矩阵的物理规则突变频率和幅度有限。二向箔的本质是空间维度武器，它在局部改变空间的维度参数。五行的缓冲机制对空间参数的变化同样有效。只要突变不是一次性的、全面的，五行循环阵就能撑到天师出手。邹衍把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幅图，另外，时间线的锚定也做了。我用阴阳术在咸阳宫地下埋了四十九枚时间锚，像钉钉子一样把这条因果线钉在时间刻度上。如果后续的打击涉及因果律层面的攻击，这些锚可以提供至少三十息的因果稳定期。

三十息之后呢？

三十息之后，需要天师亲自出手。我的时间之力只能做锚，不能做锁。做锁需要大道法则层面的力量，那不是我能够到的层次。

姜云点了下头。他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凉茶刚好解渴。

苏清寒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二向箔发射确认。时间：大秦三十年四月初六巳时一刻。发射源：星海清理者自动化平台，太阳系边缘半光时外。以光速飞行，到达太阳系边缘预计时间：今日午时三刻。它不是弹丸，发射方式跟光粒完全不同。二向箔是被封装在一个力场包裹的微型奇点中，到达目标区域后力场解除，奇点展开为一片不断扩大的二维空间。展开速度：光速。

也就是说，从它进入太阳系到靠近地球，中间大概有多长时间？

二向箔到达太阳系边缘大约在午时三刻。从太阳系边缘到地球，以光速飞行约八个时辰。但问题不在于它到达地球的时间，而在于它展开之后就开始以光速扩散。如果它在太阳系边缘展开，扩散锋面会在八个时辰后抵达地球。在扩散锋面到达之前，沿途的一切三维空间都会被二维化。火星、木星、小行星带，所有在扩散路径上的天体都会变成二维平面上的图案。

所以我不能等它靠近地球再动手。我得在太阳系边缘就把它锁住。

是的。光粒你是等着它飞过来再用虫洞吞的。二向箔不行。二向箔一旦开始展开，扩散锋面所到之处空间立刻塌缩。你必须在它展开的瞬间、或者展开之前，在太阳系边缘用大道法则锁定那一片空间的维度参数。锁定的范围要足够大，大到扩散锋面无法绕过。

姜云站起来，把茶碗放在石桌上。梧桐树上的叶子在四月的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一片碎金。四月初六的天气很好，好到让人很难相信几个时辰之后会有一片足以毁灭整个太阳系的武器出现在天边。

通知所有人。观星台。半个时辰后。

观星台上这一次的人比三个月前更多。扶苏从华山赶回来，皮靴上还是沾着泥，他这三个月把华山学院的修炼课程排得满满的，筑基以上的学员全部转入战时训练。韩信从天山坐火车回来，带了一卷军阵修炼法的修改稿，车厢里他在稿子上画了三个新的阵型。吕雉从恒山赶到，身后跟着六个女修炼者，六个都是筑基以上，年龄从十八岁到四十岁不等，站成一排的时候看不出谁大谁小，因为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专注，安静，像六把刚刚磨好的刀。

墨石也来了。他背着一件半成品的灵力驱动装甲，装甲的胸口位置镶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灵石，灵石表面刻着聚灵阵纹。墨石一上台就把装甲放在地上，哐当一声，石板震了三震。

轻点。萧何皱着眉说。

轻不了。墨石擦了把汗，这件装甲重四百斤。穿上之后筑基境修炼者能在里面撑半个时辰，灵力输出增幅三成。缺点是动起来慢，步子迈不大。我正在想办法减重，但材料跟不上。

嬴政最后一个到。他今天穿的不是龙袍，是一件玄色的修炼劲装，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五十四岁的皇帝穿着这身衣服站在一群修炼者中间，除了头发里夹着的几根银丝，几乎看不出年龄。他身后跟着项羽，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快赶上嬴政了，白虎神力的光晕在体表流转，比三个月前更亮也更沉稳。

说吧。嬴政走到台中央。

姜云站在观星台的边缘，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北方的天空。四月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是有人在上面刷了一层釉。但在仙尊境的感知里，那片蓝色不是空的。太阳系边缘，一片异常的空间波动正在接近。不是物质，不是能量，是一种对空间规则本身的扰动。就像一潭静水中被人丢了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有到岸边，但水面已经开始震颤。

二向箔已经在路上了。姜云转过身来，今天午时三刻到达太阳系边缘。它会以光速展开，展开之后沿途一切三维空间都会塌缩成二维。不是砸碎，不是烧毁，是把三维压成二维。在二维平面上，没有厚度，没有体积，没有生命。

观星台上安静了几息。然后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的方案。

光粒那次我在虫洞上做文章。二向箔不能用虫洞。二向箔攻击的不是物质，是空间本身的维度参数。虫洞也是空间的产物，用虫洞去装二向箔，等于用纸包火。所以我不能吞它，只能锁它。我在太阳系边缘，用大道法则锁定一片区域的空间维度参数。参数被锁定之后，二向箔无法在这个区域内展开。它会被困在那片区域里，形成一个永久性的二维禁区，一面永远无法扩散的二维平面。就像一块被冻在冰层里的火。

消耗呢？韩信问。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硬，三个月前问二向箔能用虫洞吞吗的时候就是这个语气，现在还是。

灵力消耗大概相当于上次维持虫洞的三到四倍。上次用了三成灵力，这次至少要准备七到八成。精神消耗同样会翻倍，持续时间大约需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保持对空间维度参数的绝对锁定，中间不能有任何松懈。一旦松懈，哪怕只是一息的万分之一，二向箔的扩散锋面就会撕开锁定区域，向地球方向蔓延。

邹衍往前走了一步。天师。我的五行循环阵可以在你锁定参数的同时提供缓冲。如果二向箔的扩散锋面突破了你的锁定，五行循环阵会在五个相位中分散这次突破的能量，给你留出十五到二十息的补救时间。

十五到二十息。姜云重复了一遍，够了。如果我连补救都做不好，那就不是时间的问题，是能力的问题。

吕雉开口了。她说话的时候右手手背上的朱雀印记微微发亮。天师，如果二向箔是在太阳系边缘被锁住，那扩散锋面根本不会到达五行循环阵的范围。五行循环阵布在地球附近，不是太阳系边缘。如果二向箔在太阳系边缘就被锁死了，五行循环阵不是用不上吗？

不是。五行循环阵不是用来对付已经锁死的二向箔的。它是用来对付万一锁不住的情况的。还有一种可能：对方不止发射了一片二向箔。如果第一片被封住，第二片从另一个角度切入，扩散锋面绕过了锁定区域，那么地球附近的五行循环阵就是第二道防线。你的朱雀涅盘之力也一样，如果扩散锋面的边缘扫到了近地空间，你用朱雀之力在塌缩边界上延烧，在塌缩发生的同时在相邻空间重建三维结构。韩信，你的军阵修炼法可以在近地空间构建灵力屏障，虽然不能正面对抗二向箔，但可以在扩散锋面到达之前用灵力屏障护住关键地点，咸阳、泰山、华山、恒山、衡山，五个五行阵眼。

那我把学员分成五组，每组守一个阵眼。韩信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兵布阵了。

嬴政转向项羽。你的任务跟三个月前一样，守天书。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把天书带到泰山。同时，你的白虎之力在近地防线配合吕雉。白虎撕空间，朱雀补空间。这是你们俩的组合战术。这三个月你们练得怎么样？

项羽和吕雉对视了一眼。吕雉点了下头，项羽才开口。练了七次。成功五次，失败两次。失败的那两次都是因为时间节奏没卡好。白虎撕开空间裂缝之后，裂缝会在零点零零三息内开始闭合。朱雀之力必须在裂缝完全闭合之前把涅盘之火推进去，用重建之力把裂缝封住。快了裂缝没完全打开，朱雀之火进不去；慢了裂缝已经合上了，朱雀之火会打在空间壁垒上反弹回来。七次练习下来，现在我们的配合误差已经缩小到了零点零零一息以内。

零点零零一息。嬴政看着项羽，你有把握误差再缩小吗？

项羽说得斩钉截铁，再给我一天，我觉得能到零点零零零五息。但二向箔今天就要来，我不能说没把握的事。现在的成功率是七成。如果实战中保持七成的成功率，每十次配合中能成功七次。二向箔的扩散锋面不是一次性的，它是持续的。在持续的扩散压力下，我们需要不停地撕、不停地补。十次里面如果失败了三次，那三次的代价就是扩散锋面突破防线。

姜云按住项羽的肩膀。七成够了。战场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你做足准备，剩下的交给我。如果我在太阳系边缘锁得够死，你们的近地防线根本不需要启动。

但你刚才说灵力消耗是上次的三到四倍。

是。所以我才需要你们的防线。不是给我自己留退路，是给地球留退路。姜云松开手，我去了。

等等。阮星竹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姜汤。热气在四月的阳光下升起来，带着姜的辛辣味和枸杞的甜。上次你喝完姜汤就去了。这次还是先喝完再去。上次十一颗光粒，你回来的时候眼底有血丝。这次只有一片，但你说难度是上次的三四倍。三四倍难度，对应的是三四倍的姜汤。

姜云接过碗。姜汤很烫，烫得碗底都发热。他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阮星竹。

碗别洗。等我回来自己洗。

碗就放在灶台上。阮星竹接过碗，没有说你一定要回来，只是把碗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的蓝花，那是一朵褪了色的兰花，当年从韩国老宅带出来的，用了十五年，碗沿上磕了几个小缺口，但从来没裂过。

姜云消失了。不是走，不是飞，是一瞬间从观星台上消失。空气在他离开的位置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像是被挤了一下又弹回来。

太空中还是老样子。蓝星在脚下安静地转动，银河横贯天际，星光冷得刺眼。但今天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三个月前姜云来这里是为了开一扇门，让光粒自己调头。今天他是来锁一扇门，让二向箔进不来。

他站在太阳系边缘。冥王星的轨道在他身后，那颗矮行星安静地绕着自己的轨道转，对身边站着一个人类毫不知情。苏清寒的坐标指引精确到了万里之内，在宇宙尺度上已经算是贴着耳边说话了。

二向箔到达倒计时：三刻钟。封装力场完整。展开后将形成直径约零点零零一光年的二维化区域。零点零零一光年听起来不大，换算成标准单位约六千三百万里，足以覆盖整个内太阳系。

锁定范围需要多大？

二向箔展开后的扩散锋面是球面扩散。如果你在它展开的瞬间锁定以展开点为中心、半径约一千万里的球体空间，就能把扩散锋面完全封死在区域内。一千万里的空间维度参数锁定，以仙尊境的大道法则投射能力，是可以做到的。但灵力消耗会很可观，维持时间越长消耗越接近几何级数增长。

大概能撑多久？

以你的灵力储备，锁定一千万里半径的球体空间，维持一个时辰。灵力消耗约七到八成。精神疲劳会在半个时辰后开始指数级上升。如果你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封印固化，也就是把锁定状态从主动维持转变为规则烙印，那么后续的灵力消耗会大幅下降。封印固化之后，那片区域的空间维度参数就被永久性地固定在锁定值上了。以后不需要你主动维持，大道法则的烙印会自己持续生效。

封印固化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在锁定状态下持续注入大道法则之力，在空间结构上刻下法则烙印。就像在石头上刻字，刻的时候要用力，刻完了字就留在上面。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半个时辰的持续输出。另外，二向箔本身的存在会对抗封印固化，它在不断地试图展开，这个对抗力会消耗你的法则之力。

姜云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在太空中盘腿坐了下来。这个动作没有实际的物理意义，太空中没有上下之分，他也不会因为盘腿而坐变得更省力。但他需要这个动作，就像做深呼吸一样，是一种精神仪式。

苏清寒。把空间维度参数的实时数据投在我眼前。我需要看到每一个参数的波动。

一道半透明的界面在姜云眼前展开。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空间曲率、维度张量、量子泡沫密度、虚粒子对产生率。这些数据平时在姜云的仙尊感知中是以直觉方式存在的，他会到空间是否稳定，就像你会到脚下的地面是否平整。但在需要精确锁定的情况下，直觉不够，他需要数字。

数据刷新频率：每息十万次。滞后时间：零点零零零零一息。苏清寒说。

够快了。

不够。二向箔展开时的空间参数变化速度是光速级的。理论上你需要每息十亿次的刷新频率才能完美追踪。十万次是目前系统能提供的极限。我这个核心之前就有旧伤，处理空间维度数据的时候会触发损伤区域的负载峰值。不过十万次也够用了，误差在可控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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