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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汉时雪6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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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不少。”

苗五蹲在壁垛后头,把手搭上眉骨。

天没亮透。他是后半夜的岗,人犯着困,耳朵冻得发木。麦地尽头的黑点,他起先当是运粮的车队,等旗从麦梢上浮出来,才把腰直起来。

旗一面接一面,在麦梢上慢慢地挪。旗底下的人,叫麦子挡着,看不见。

“不是旗不少。”老康蹲到他边上,声音压得低,“是人不少。”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前队。后头还有。”

苗五往麦地那边又看了一眼。后头的麦子,还静着。

壁上吹起了角。

铺草上的人一个一个爬起来,边跑边扎腰带。

天光亮起来的时候,墙上的人越站越多,都往南边探脑袋。鼓声就是从那时候起的,闷闷的,一下,一下,从麦地那头滚过来,跟脚步一个点。

麦地里,连雀子都没了。

棘壁是梁国东界上的头一道壁。土墙两丈高,外头一道壕沟,修起来三年,没打过仗。

守壁的活儿,是修墙、挑水、赶野狗。

壁里的人,一半是梁国的老卒,一半是开春刚补进来的壮丁。苗五就是补进来的。

他是替大哥来的。大哥咳得直不起腰,兵册上那一格,就填了他的名。

他上壁二十天。夜里见过一回南边的火,一条线,红在半天上。老兵说,那是烧荒。他当时信了。

“广陵到这,多少路。”一个新兵问。

“两千里。”老康说。

“走两千里,来干啥。”

“反了。”

“反谁。”

老康没答。

老康从腰上摘下皮水囊,拔了塞子。

“喝口。”

“不渴。”

“喝。”

苗五抿了一口。老康接回去,把塞子塞上,掂了掂。里头还剩多少,他心里有数。

壁上的校尉叫赵宽。

他贴着垛口走了一趟,挨个看新兵手里的家伙。看谁攥得太死,就在谁手背上拍一下:“松着点。攥死了,抡不动。”

吴军的阵,从麦地里一道一道压上来。

阵前立着两家的旗。吴国的,楚国的,旗面一个赛一个新。

甲亮,队列齐,连鞋都是一样的。

墙上有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看人家的鞋干啥。”老康把戟往地上一顿,“看咱的戟。”

吴军停在壕沟外头。

队里出来一个人,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喊话。他喊一句,阵里应一声,喊了几遍。

风把那些字一段一段送过来,苗五听出“清君侧”三个字,剩下的听不真。

“他喊的啥。”

“不知道。”

“贼臣是谁。”

“不知道。”老康把戟往肩上扛了扛,“谁过来,打谁。”

壁上没有人答话。两下里静了一会儿。

麦地被吴军的脚踩出一条路来。

鼓紧了。

第一阵箭上来的时候,苗五把脑袋往垛口后头一缩。头顶上的天,暗了一下。

头一轮箭射得高,噼里啪啦砸在垛子上。第二轮低了半尺,顺着垛口的缝往里钻。

箭钉在土墙上,钉在木垛上,钉在慢了一步的人的肩头、胳膊上。

壁后头一片哼哼,有人骂,有人嚎。

那个问“来干啥”的新兵缩慢了半步,趴在垛上,背上竖着一排箭尾巴。

伤号往墙根下拖。两个人拖一个,拖到墙根摆开。摆到第三排,摆不下了。

苗五拔下一支钉在垛口上的箭。人家的箭,杆直,羽齐。

老康把苗五的脑壳往下按了按。

箭阵刚过,壕沟那边就有人抬着梯子往上凑。三架梯子搭上墙,两架被推开了,剩一架搭牢了。

头一波爬梯子的,嗷嗷叫着往上冲。梁国的兵把梯子往外推,推一下,梯子上的人就吊在半空。

有个人从半空里掉进壕沟,骂了一句什么,没骂完。

一个爬上了垛口,一条腿都跨进来了。老康的矛从斜里出来,把他顶了回去。

苗五的胳膊抡得发木。他捅下去一个人,没敢看第二眼。可手底下有感觉,那一下,顶实了。

他的手心全是汗,戟杆上滑了一回,又叫他攥住了。

第二波上来的人,背着土袋子。

他们把土往壕沟里倒,倒一袋,退一步。轮到谁,谁上前,倒完就退,退到箭够不着的地方,换下一个。壕沟平了一段。

后来的土里,不全是土。壁上的人都看见了,没人开口。

石头砸一块,少一块。石头尽了,拆了门板往下砸。

砸到晌午,垛口后头剩下的石头,一个人抱得动了。

壁上还撑着。

伙夫挑着饭桶上墙,没人顾得上吃。

老康蹲在垛子后头,啃了口冷饼,饼还没咽下去,他忽然把饼一扔。

“西头。”

壁的西头,塌了一截。土灰扬起来,有半人高。

吴军从缺口里往里涌,像水往破了的口子里灌。

“堵口子!”有人喊。

赵宽从东头带人往西堵。跑到半路,他看了一眼那个缺口,脚底下慢了半步。

“堵西头!”他回头喊。

壁上还有个屯长,带着十来个人往缺口里跳,想把口子合上。

苗五看见那十来个人的背影,齐刷刷的。

后来,一个也没上来。

老康把苗五往后一扒拉,自己翻下墙头,落进缺口里,站定了。他把戟横过来,回头吼了一句:“把伤的先拽上去!”

那是苗五看清他的最后一眼。

再往后,缺口里人堆成了疙瘩,喊声搅成一团。

老康的骂声还在里头,骂到一半,断了。

壁上的旗,倒了。

“破了。”“棘壁破了。”

这几个字从人堆里传开,一传,两传,整条墙都乱了。

有人往壁后跑,有人还在墙头上打,有人跑到半路,回过头,不知道往哪边去。

退了的人,把背留给了吴军的箭。追上来的骑马的,专挑跑散的撵。

赵宽被人架着往西走,他挣了一路,骂了一路,声音越来越远。

苗五被人流裹着往西撤。跑了一阵,前头有人喊:“散开,散开。”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散开,直到一支箭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脚底下踩着不知道是谁的甲叶。

出了壁,他回头看了一眼。棘壁的墙头上,烟起来了。烟里头立着的,是别人的旗。

再往前,是一道土冈。冈底下就是他家的村子。

过冈的时候,他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睢阳。梁王宫。

早上到的军报里,头一封是前天来的。吴楚的大军到了壁下,梁王批了“增援”两个字,从睢阳抽了兵往东去。

今天早上这一封,还是棘壁的。吴楚的人,一波接一波。

梁王看完,放下。

“寡人的棘壁,两丈高的壁。”

侍者端着一碗汤进来,到门槛上站了站,退了出去。

梁王走到舆图跟前,手指头落在棘壁两个字上。从棘壁到睢阳,他的手指头只走了一寸。

半个时辰后,第二拨报信的到了。

这一拨是从路上直接跑回来的,进门时腿一软,扑在地上,先咳了半天,才把话说利索。

“大王。壁,破了。”

梁王把军报拿起来,看了第二遍。

他攥着简的手上,指节泛白。

他胖,一急先出汗。殿里还冷着,他鬓角已经湿了。

“壁上多少人。”

报信的人伏在地上:“没、没数过。”

“回来多少。”

报信的人把头伏得更低了。梁王在案上按了一把,砚台跳了一下。

殿外一阵乱。两个甲士架着一个人进来,往地上一按。

他跪得直。两个甲士按了两回,才把他按下去。

那人的半边脸都是干血,甲丢了一半。

“大王。棘壁校尉,赵宽。”

赵宽跪在地上,没抬头:“臣,把壁丢了。”

“壁,是怎么破的。”梁王问。

赵宽抬起头,嘴唇干得裂着口子:“填壕的,从早填到晌午。他们的人,换着拨上。臣的人,是硬生生耗没的。”

“他们的人,有多少。”

“看不见边。”赵宽说。

梁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推出去,斩。”

殿门口甲士的手,往赵宽胳膊上落了。就在这个当口,排尾有人抻了抻袖子,往前走了一步。

“大王。”

韩安国。梁国的中大夫,跟了梁王十几年。

他说话之前,总要先把袖子抻一抻,像是要把话抻平了,再出口。

“赵宽是第几拨回来的。”

梁王没答。

“他是头一拨。”韩安国说,“头一拨里,敢往睢阳跑的,他算一个。大王斩了他,往后丢了城的人,就都往南边跑,不往睢阳跑了。”

“都往南跑,寡人还守什么。”

“正是因为有人往南跑,”韩安国说,“才要留下往北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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