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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汉时雪6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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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棘壁回来的,出列。”

苗五往前挪了一步,鞋底在城砖上蹭出一声轻响。

跟他一块儿挪出来的,有七八个,稀稀拉拉站成半队。

被点到名的,有人脚底下快,有人脸白了一层。“垛口后头”四个字,各人听出各人的意思。

点人的是西段什长谷平。他颧骨高,夜里看人,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手上没别的东西,就一根指头,点着人头数,点一遍,顿一下,又从头点一遍。

数到第二遍的数对上了,他才开口。

“吴楚怎么爬的墙,你们见过。”谷平把手往城上一挥,“上垛口后头去。看两眼,比听人讲十天强。”

“你们七八个,是各段的底。”

各段都缺见过实仗的人。这一仗,见过血的胆子,比弓弩金贵。

分派的时候,苗五被留在西段。

人往两边散。队伍里有人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是辛大。

“你锅呢。”苗五问。

“搁伙房了。”辛大咧嘴,“这回丢不了。”

辛大分到的活,是跟着两个人绞水。缸到他胸口,两个人拽着绳,一桶一桶往上吊,绳子把掌心勒得发烫。

领甲在城墙根。席子上堆着甲,一股铁锈味,一股汗味。案子后头坐着两个书吏,一个发,一个记,头也不抬。

发甲的把册子凑近火把,指甲顺着名字一行行往下划,寻着了,在名字旁划一笔,拎起一领甲往案上一推:“自己扎。”

苗五扎了三回。头两回,带子松,甲叶哗啦响;第三回,他把带子勒到底,甲才贴在身上,不响了。

甲是旧的。胸口那块,补过一个洞,针脚粗,麻线磨得起了毛。

旁边一个后生的甲,大得晃。发甲的一脚把他踹进队里:“大点好。套上棉衣,正合身。”

上西段,打城道上过。站到高处往两边看,睢阳的屋顶一片压一片,挨得密,有几家的烟囱还冒着烟。

苗五头一回从这么高看这座城。他看了两眼,没敢多看,把眼睛搁回脚底下。

上了西段,墙根底下堆着家伙什:成捆的箭,砸好的碎石,滚木横着一排,还有几口大缸。

谷平拿脚尖踢了踢最近的一口缸,缸里的水晃了晃:“省着舀。井在城里,挑一趟,来回二里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补一句:“每人身上,背两天的干粮。吃完了,回城根领。”

两天。苗五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两遍,越想越觉得,不经吃。

有人蹲在墙根砸石头。大块的砸开,砸成一个人抱得动的小块。锤子起起落落,火星子一溅,一个,一个,落地就没了。

苗五把外袍一脱,撂在垛口底下,过去帮着捡石渣、抱箭捆。石渣硌手,箭捆扎人。抱到第三趟,胳膊就酸得不是自己的了。

墙根那头,有个老兵蹲着磨矛。磨石来回走,矛刃上的锈水一条条往下淌。他看见苗五过来,抬了抬下巴:“棘壁下来的?”

“嗯。”

“吴楚那帮,冲起来,什么样?”

苗五想了想,也想不出别的话:“快。”

“怎么个快。”

“旗还在麦地里,人已经到壕边了。”

老兵磨矛的手停了停,磨石在矛上压出一道印。

“那咱这墙,比壁高。”

他低下头,又磨了两下,声音也低下去:“睢阳后头,没墙了。”

天全黑了。城上的火把一根一根点上,隔十步一根,亮到头,数不清。

这一夜的口令,是谷平亲自传下来的。问,两个字:“睢阳”。答,一个字:“在”。

黑暗里,有人踩着城道上城。垛口后头立时有人把矛一横。

“谁。”

“睢阳。”

“在。”

来人走过去了。苗五听着,把这两问两答,在心里跟着过了一遍。

汤饼挑上城,一人一碗。黑灯瞎火的,看不见油花。有人蹲在垛口后头喝了一口,咂咂嘴:“咸。”

城里的狗,一夜没叫。

宫里头,梁王正吃晚饭。吃到一半,他把箸往案上一搁,搁出一声响。

“上城。”他说。

内侍的手一抖:“大王,夜里上城,不稳当。”

“上城。”他又说了一遍,站起来,摊开手,等人给他披衣裳。

“大王上城了。”

这话从东段往西段走,一段一段传。传到西段的时候,不知谁在前头添了一句:“都精神些。”

垛口后头,有个兵低头把歪了的甲正了正,正完,腰又挺直了点。

梁王是从东边的马道上的城。

马道陡,一块砖高一块砖低。爬到一半,他站住了,扶着墙喘。

跟在后头的内侍伸手要搀,被他一甩袖子甩开。

“紧着走。”他说。

他外头罩着一件甲。甲是跟卫士借的,比他的人小了一号,带子短。两个内侍蹲在他身前,扎了半天才扎上。

“紧。”

“大王忍一忍。到了城上就解。”

“紧着好。”梁王说。

城道口站着两个兵。见了他,前头那个膝盖一弯就要跪,被他抬手止住。

“别跪。”他说,“占了道。”

东段头一段,是赵宽当值。他换了件囫囵的甲,脸上两道血印子还没消。

看见梁王,他直挺挺跪下去:“臣,有罪。”

“起来。”梁王说,“守着。”

赵宽的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站起来,站得比刚才直。

“臣,记住了。”

到了城头,他先看的不是人,是城外的火。

东边的原野上,火一堆一堆,从城根铺到天边去。火堆上架着锅,风一卷,送过来一股肉味,还有酒味。

更远的地方有马叫,叫声里夹着铃铛响。风一过,又断了。

他数了一阵。数到三十几,火还望不到头。他就不数了。

风从那边过来,把他后背的汗吹凉了。

韩安国站在他身后半步。他抻了抻袖子,什么也没说。

远处传来一声号。那号声长,悠着劲,拐好几个弯。

“旗呢。”梁王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敞亮。

“大王?”

“寡人的旗。”他说,“升上去。”

卫士举着王旗上了城楼。黑夜里,旗面撑开,风一抻,哗啦一响。

城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抬了头。那面旗在黑里抖,声音一下,一下。

韩安国看着那面旗,把抻袖子的手,放了下去。

垛口后头,有兵压着嗓子问:“那是大王的旗?”

“是。”

“那大王呢。”

“在城上呢。”

梁王吩咐抬两坛酒上城。内侍把坛子往城头一墩,泥封拍开,酒气一下就散出来。

“今夜守着的,一人一口。”他说,“多了没有。等打完了,寡人管够。”

两个内侍抬着坛子,从东到西,一勺一勺地舀。舀到西段,陶勺刮着了底。

轮到苗五,刮上来小半口。

他接过来,也喝了。酒是辣的,从嗓子一直辣到胸口。

队伍里,有人壮着胆子小声问:“大王,打完,是几时。”

梁王听见了。他站在那儿,站了有一息,没答,往西边走去。

他挨着垛口走,一段一段看。走到西段,脚步更慢了。

这一段的兵,他看得出生分:有三个人的甲,扎得跟他自己身上那件一样歪。

谷平快步迎上来,抢在前头开口,话说得比平时快半截:“大王,西段都归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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