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汉时雪62(1/2)
“西段,都上城!”
传令的兵从墙根底下跑过去,喊一嗓子,跑两步,再喊一嗓子。鞋底拍在土道上,一路碎响。
苗五把剩下那半个饼往怀里一揣,跟着人往上跑。饼渣掉在手心里,他顺手两下拍进嘴里。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起身,扎腰带的,提鞋的,谁也没顾上问一句为什么。
爬到一半,就听见了。
城外的号声,不高,闷闷的,一声压着一声。跟昨夜那阵鼓不一样。昨夜那鼓是虚的,敲给人听。今天这号,是来干活的。
上了西段,风比墙根底下大。谷平已经立在垛口后头,没喊,也没敲锣。他抬起一只手,指着城外。
城外的营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排盾。盾后头,推出来一个大架子,四个轮子,轮子比人高。架子顶上铺着板,板底下,压着一节一节的梯子。架子两边,护住的人排成两溜。
车轮碾过壕边的土,土块一块一块往下掉。
“云梯。”老兵蹲在垛口边上,说这两个字的口气,跟说“要下雨了”一样平。
架子在营门口停了一停。后头跟上来的人,一队接一队。甲是亮的,队是齐的,走路一个点。
号声领着他们走。走得不慌。
苗五顺着烟尘看过去。那架子对着的,是东边。
东段的鼓立时应上了,一声接一声,敲得又急又密。烟尘也都望东边去。
车没往那边去,人也没往壕里逼。
“不对。”老兵说。他把磨石往地上一撂,站了起来。
“轮子,在往这边拐。”
苗五再看,心就提起来了。大架子走得不快,可是在前头拐了一个弯。盾还是那排盾,一步都没乱。
弯拐过来,对着西段。
“东边那是唱戏的。”谷平说,“都醒着点,看这边。”
城上没人说话。谷平的手指,在垛口的砖上,一下一下地抠。
“石头,搬上来。”谷平喊,“长竿,备好。”
箭,是先到的。
第一片箭,往东段去。第二片,就奔西段来了。
苗五把脑壳缩到垛口底下。头顶上噼里啪啦,垛子替他吃箭。箭钉在砖上,钉在木垛上,颤。
他现在知道了:箭来的时候,天会暗一下。那不是天暗,是箭密。
箭雨过后,墙根底下有人哼哼,有人骂。伤号往两边拖。
云梯车进到壕边上,停住了。
架子上的梯子,一节一节往前伸。伸到头,前头一弯,铁钩出来了。钩子越过垛口,往回一咬。
“哐。”
砖屑从苗五脸边上飞过去。
“长竿!”谷平喊,“递长竿!”
三根长竿从墙根底下往上递,一根竿六个人抱。竿头别住梯子,众人一齐往下压。梯子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架子太沉,竿子吃不上劲。有人急得跳脚,脚一滑,坐在地上,骂了一句。
城下的箭,专挑探头的人。有个兵直起腰,才喊出半句,人就趴下去了。箭比他的话快。
梯子上的人,是这个时候爬上来的。
头一个爬得狠,手抓横档,一步两档。快到顶的时候,垛口后头斜里出来一根矛。
是老兵的矛。
一矛出去,扎在那人肩窝上。那人在矛尖上挂了一息,手一松,栽下去,砸在底下人的盾上,闷响一声。
老兵没看掉下去的那个人。他把矛往回收,收到了垛口里。
第二架梯子搭上来,苗五这边,来了人。
一个兵爬到了头,一条腿跨进垛口。苗五的戟顶上去,顶在他胸甲上。甲是新甲,铁滑。戟尖滑开,戳在他脖子底下的衣领上。
那人哼了一声,两手扒住垛口,还要翻。
苗五把唾沫咽了一口,嗓子干得像塞了土。他使了两回劲。第二回,他把戟杆垫在垛口砖上,硬把那人挑了出去。
苗五这天,捅下去两个。
头一个,他没看清脸。第二个是个半大小子,下巴上还没生毛。掉下去的时候,眼睛瞪着他。
他的手在戟杆上停了半息,又去够下一下。
桩子今天的石头,听使唤。
谷平喊一声“砸”,他砸一块。不早,不晚,正好赶在爬梯的人抬头的时候。
有一块,他砸偏了,砸在梯子的侧板上。梯子歪了半尺,爬在上头的人骂了一句,底下的人乱了一乱。
第二块石头,趁着这个乱砸下去,砸在梯子根上。
梯子翻了。
“俺砸中的!”桩子喊。
“梯子是俺推的。”老兵把矛从垛口里抽回来,矛尖上挂着血。他没擦。
桩子手里还捏着一块小石头,捏得指节发白。他自个儿没觉出来。
晌午前,火起来了。
油布缠在竿头上,引着,三团火,一齐往梯子底下捅。火烧上梯档,一档,一档。梯子上的人往下跳,跳得比爬得快。
架子上的兵拿盾去拍火。拍了两下,盾自己也着了。他们只好把架子往回拖,轮子吱吱嘎嘎地转,一直拖过壕去。
这一场,到架子拖回去,才算完。
西段没了两个人。
一个是满囤,谷熟来的,跟桩子一个县。昨天分饼,他把自己大点的那半块塞给了桩子。今天箭来的时候,他慢了一步。
另一个,谷平没问出名字。
“回头报。”他跟来记数的书吏说。
书吏的笔停了停:“名字呢。”
“先画圈。”
清完人,清家伙。
“箭,出去十一捆。”谷平说,“石头,剩两堆。”
书吏记上了。
谷平蹲在垛口底下,摸着一根箭杆上的毛刺,抻了抻嘴角:“这还只是头一天。”
仗停了,老兵把矛插回垛口边的土里,又蹲下去,磨石来回,接着磨。
辛大是收尾的时候上的城。
他挑着一担热水,一上城,先看缸盖。缸盖上钉着两支箭,箭杆还颤。
“人没事。”他把缸从担子上卸下来,“缸也没事。”
谷平看他一眼:“你腿肚子转什么筋。”
“没转。”辛大说。他的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晌午的鼓,没再响。
城外那辆架子趴在壕边上,还在冒烟。吴楚的兵收队回营,一队一队,走得整。队里没有人回头看一眼城。
垛口后头,也没人说话。
睢阳,梁王宫。
攻城头一日的账,午后就送进殿里来。东段伤七个,西段没了两个。
梁王把军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放在案上。他把手心,在膝上蹭了蹭。
“叫申季。”
申季是管粮的仓曹。进来先跪,手里捻着几粒粟。他说话的时候捻,不说话的时候也捻,那几粒粟,叫他捻得发亮。
“人吃的,还能支几天。”梁王问。
“按现在的发法,二十九天。”
“一天两顿,改一顿。”
“四十三天。”
“马料。”
“省不得。”申季说,“马饿一天,站着打趔趄;饿三天,骑兵就得下马走路。”
“寡人问你,还能支几天。”
“比人吃的先见底。”申季把手里的粟,捻得慢下来,“十八天。”
他报数的时候,眼睛看着梁王的鞋,不看脸。
梁王把粮册合上,推到案角。
“库里的,先紧着城上。”他说,“剩下的窟窿,借。”
“跟谁借。”韩安国抻了抻袖子。
“城里有粮的。”
“坊册这两天对下来。”韩安国说,“有五家,数对不上。”
“宣。”
褚家是头一家。
褚敬进来,跪下,跪得比谁都圆。人还没直起身子,话先到了:“大王。臣家里上上下下二十六口,一天两顿稀的。灶上的肉,断了三天了。”
“寡人这儿,断了四天。”梁王说。
褚敬的话,在嘴边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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