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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汉时雪6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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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先别动。”

水洼到城墙根,有一条拖痕。泥里两道,是人拿手扒出来的。

谷平把水洼里那个人按住,回头喊:“去,把杜延叫来。”

那人还想往前爬。他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匣子,一只手撑着地,指甲缝里全是泥。

“臣,中谒者江德。”他说,“奉诏。”

“奉谁的诏,得验了才知道。”谷平说。

南门的水洼,是死水,黑得发亮。江德的脸泡在水汽里,白得跟纸一样,嘴唇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

围过来的兵,把他的脚看了一眼,就都不看了。

“吴狗。”一个兵低声骂了一句。

他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上,裹着一块破布。

杜延是跑着来的。他蹲下去,就着火把看封泥。

封泥上,一方印。他拿指甲,把泥边的浮土剔了剔,凑近了看。

“什么字。”谷平问。

杜延的嗓子有点抖:“皇帝行玺。”

“念真了。”

“念真了。”杜延说,“我在东门,检过十年的文书。这个印,做不出来。”

他压低声音:“这诏,是给大王的。得赶紧送进去。”

谷平把匣子接了。匣子不重,托在手里,像一块砖。

他递给苗五:“你拿着。谁也别给。”

苗五抱着匣子。匣子从水里出来,是凉的。

那个叫江德的人,站不起来了。两个兵把他架起来。

“马呢。”谷平问。

“没马。”江德说,“臣从南边的水里,爬过来的。吴楚的兵,围的是三门。南边那片水,他们不管。”

“水里走了几天。”

“两天。”

“这两天,吃什么。”

“没吃。”江德说,“水是浑的。咽了,就吐。”

“哪里人。”

“河内。”

“怎么当的谒者。”

“选的。”江德说,“识几个字。”

谷平看他的脚,又看他的手。那双手,护着匣子护了两天,指节上,全是磨破的皮。

后头有兵小声说:“朝廷没忘了咱们。”

“闭嘴。”谷平说。

苗五抱着匣子,跟着谷平往宫里去。

天蒙蒙亮。街两边的门,一扇一扇开着缝。缝里有人看他们,看见那个匣子,眼睛就跟着走。

“军爷。”有个门里探出半张脸,声音压得低,“是不是,援兵来了。”

谷平没停脚。

“军爷。”

“让开。”谷平说,“诏书,要进宫。”

那半张脸缩回去了。门没有关严,缝还留着。

睢阳,梁王宫。

梁王没睡。他坐在案后,听谷平把话说完。

“诏呢。”

苗五把匣子递上去。梁王接了,放在案上。

他没急着开。他先看匣子,又看底下的江德。

江德进殿,先跪,磕头,磕得很慢。

“臣,中谒者江德。”

“起来说话。”梁王说,“你跪着,寡人看着累。”

江德谢了恩,站起来。他站不住,一只手扶着柱子。

“陛下在长安,好不好。”梁王问。

“陛下安好。”

“太尉的大军,到哪了。”

“臣出长安的时候,大军已发。”江德说,“往东。”

“往东,是往东。”梁王说,“寡人问他,走到哪了。”

江德没答上来。

梁王把匣子推到案心,亲手去解那道绳。

绳结很紧。他解了一会儿,抬头看了江德一眼:“你系的。”

“臣系的。”江德说,“怕路上松了。”

“系得结实。”梁王说。他解开绳,掀开匣盖。

匣子里,一卷帛。帛是新的,颜色亮。围城里,好些天没见过这么亮的东西。

梁王把帛展开。内侍把灯凑近了些。

他念。念得很慢。

“制诏梁王:吴楚背德,兴兵为逆。梁王坚守睢阳,以拒贼锋,功在社稷。朕甚嘉之。”

“今遣太尉亚夫,率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梁王其坚守,毋与贼战,以须援兵。”

“赐梁王黄金千斤,帛万匹,以劳守城之士。”

念到这一句,他停了停。

“黄金千斤,帛万匹。”他说,“你带了来吗。”

江德低了低头:“太尉说,等仗打完,一并送来。”

“等仗打完。”梁王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把后面念完。念完了,殿里静着。

韩安国站在阶下,低着头。他的手,在袖口上捏了捏。

“念完了。”梁王说。

“念完了。”江德说。

“援兵,什么时候到。”梁王问。

“陛下说,大军已发。”

“寡人问你,什么时候到。”

江德把嘴张了张。

殿上有一声很轻的响。是江德的肚子,叫了一声。

梁王看了他一眼。

“给他一碗粥。”他对外头说。

内侍端了粥来。江德接了,先谢恩。谢了恩,他把碗举到嘴边,手抖,洒了几滴在碗沿上。他赶紧低下头,把碗沿舔了。

然后一口一口,把粥喝了。

他喝得不快,可碗底很快就见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抬眼看梁王。

“大王,臣还能不能。”江德说了半句,眼睛看着那只空碗。

“能不能再喝一碗。”梁王替他说了,“能。”

第二碗,他喝得比头一碗快。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了,把碗放下,拿手背抹了抹嘴。

“臣失礼。”他说。

“喝。”梁王说。

他又端起来喝。这一回,碗底见了,他还拿指头,把碗底刮了刮。

他喝粥的声音,在殿里很响。没有人笑。

梁王把自己案上那碗粥,往他跟前推了推。那碗粥结着皮,凉了。

江德看着那碗粥,没敢动。

“寡人不饿。”梁王说。

“长安,吃得饱吗。”梁王忽然问。

江德捧着碗,愣了一下。“臣”字在嘴里,没说出来。

“寡人问你,长安,吃得饱吗。”

“吃得饱。”江德说。说完这三个字,他把头低下去。

梁王没再问。

“你进城,看见什么了。”他换了个话头。

江德捧着碗,想了想。

“臣看见,墙根底下坐着人。坐着,不动。”他说,“臣还看见,有人剥树皮。”

“那是榆树。”梁王说,“榆皮,煮烂了,能咽。”

江德低下头,没接。

“陛下还有话带吗。”

“有。”江德把碗放下,正了正衣裳,虽然那一身全是泥。

“陛下让臣带一句话。陛下说:兄弟,撑住。”

梁王坐在那儿,没动。

“兄弟,撑住。”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韩安国在一边,抻了抻袖子。

“你下去歇着吧。”梁王说。

“大王。”江德忽然说,“臣有一句话。”

“说。”

“臣来的时候,太尉的人,送臣到城下。”江德说,“送臣的人说,让臣在城里,多住些日子。”

梁王看着他。

“太尉的人,是这么说的。”

“是。”

梁王没说话。

江德张了张嘴。

“歇着。”梁王说,“城里的路,你不熟,别乱走。要什么,跟外头的人说。”

江德跪下谢恩,被人带下去了。

殿里只剩下梁王和韩安国。

“安国。”

“臣在。”

“朝廷的诏,”梁王把帛卷起来,卷得很慢,“救不了这座城。”

韩安国没接话。

“可它写了寡人的功。”梁王说。

他把帛卷到一半,停住。

“诏书,念给城里人听。”他说,“城上,坊门,府库门口,都贴一份。抄二十份。”

“抄二十份。”韩安国应了一声,又停住,“大王,诏书里没有救兵的日期。”

“寡人知道。”梁王说。

“那贴出去,城里人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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