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汉时雪66(1/2)
“梁国的?”
“梁国,睢阳。中大夫颜平。”
营门的兵把戟横过来,戟尖离他胸口一拳,不再往前。
“信,举着。”
颜平把信从怀里掏出来。信夹在两块薄木板中间,绳子捆了三道。他两只手托着,举过头顶。
营门里的坡上,一队人正从壕沟里往上递土,把沟沿垫高了一截。沟已经比人深了。
“放下。”兵说。
“大王说,信要举着,走进营。”
“大王。”兵看了他一眼,“这儿只有太尉,没有大王。”
“梁国的大王。”
“梁国的大王,管不到昌邑的营门。”兵把戟往下压了压,“放下。”
颜平没放。
他举着,胳膊在抖。风从营门外灌进来,把他衣裳下摆吹得贴在腿上,那两条腿细得像两根插在泥里的木棍。
“上一个梁国的,也是这么说的。”兵说。
“上一个,什么时候来的。”
“十几天前。”兵想了想,“也是你?”
“是我。”
兵把戟收了收,回头朝营里喊:“军司马!梁国的人,又来了。”
许盎来的时候,脚上全是泥,走一步掉一块。他到了跟前,先看颜平举着的信,再看颜平的脸。
“颜大夫。”
“许司马。”颜平把信往前递了递,“大王说,这封信,要亲手交给太尉。”
“太尉不在帐里。”
“在哪儿。”
许盎朝壕沟那边努了努嘴。
颜平顺着看过去。沟沿上站着一个瘦的,正弯腰从沟里捧起一把土,在手里捻,捻开了又撒回去。
“太尉在,挖沟?”
“挖了半个月了。”许盎说,“今天这一段,土不好。他下去看。”
颜平把信举着,站在营门口。
“你等着。”许盎说完,往壕沟那边去了。
太尉上来的时候,先在沟沿上跺了跺脚,把鞋上的泥跺掉,才往这边走。
他瘦,站得直,走过来不快。手上有泥。到了颜平跟前,先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擦干净,才伸出去。
“信。”
颜平把信递过去。
太尉解开绳子,掀开木板,抽出那片简。他看得慢,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后头,停了一停。
“大王亲笔?”
“大王口述,我写的。”
“字写得好。”太尉说,“比上一封好。”
他把简举到眼前,念了一句:“‘一具一具,点给太尉看。’”
念完,把简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太尉看了那一行,没有念。他把简重新夹进木板,绳子没有捆。
“背面写的什么。”颜平问。
“大王写的,我看着就是。”太尉说。
“大王说,太尉看完了,会问一句话。”
“他猜错了。”太尉说,“我不问。”
“太尉不问,我就带一句话回去。”颜平说,“大王说:他的城,还在。”
太尉拿着那片木板,在手里掂了掂。
“大王要什么。”他问。
“要太尉亲至睢阳城下。”颜平说,“大王开东门,迎太尉。”
“我不去。”
“太尉。”
“我去了,这城就白守了。”
颜平的嘴唇动了动。
“太尉,城里的粮,见底了。马,杀光了。皮甲,煮了。前几日,大王把马鞍、辔头,也煮了。”他说到这儿,声音哑了一下,“太尉的八个字,大王收到了。”
“我也收到他的了。”
“大王说,他等着太尉去点。”
“点什么。”太尉说,“点死人。”
“活着的,也点。”
太尉把简递回去。
“拿回去。”
颜平没接。
“大王说,这信,是给太尉留的。”
太尉把简放在案上。案角压着一块石头,他把石头挪过来,压在简上。
压了一会儿。
营门外有风,把案上那盏灯的苗吹得歪了歪。他伸手把灯罩上,才把石头挪开,把简抽出来,重新递过去。
“我这里,留不住。”
“太尉。”
“回去跟大王说。”太尉说,“睢阳的灯,别灭。”
颜平把信接过来,手指在木板上按了按。
“太尉,城里还剩十一匹马。”他说,“这是我出来那天的数。今日还剩几匹,我不知道。”
“我知道。”
颜平抬起头。
“太尉知道?”
“梁国送来的告急,一封比一封短。”太尉说,“头一封,写了半张简;上一封,只剩四个字。”
“哪四个字。”
“粮尽,城在。”
颜平低下头,没有接。
“后头,写不出来了。”他说,“仓曹申季,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跟大王说,册子上没有了。”
太尉听着,手指在案角上敲了一下。
“大王这些日子,睡得怎么样。”
“我出城那夜,大王在殿里,灯点到后半夜。”
“他在写什么。”
“写信。写给陛下的,写给太尉的。”
太尉“嗯”了一声。
“太尉。”颜平说,“城里的人,在等一句话。”
“一句话,救不了城。”
“那什么能救。”
太尉抬手指了指那道壕沟。
“沟。”
颜平看着那道沟。沟从营门往北,望不到头。沟底里还有人,一锹一锹往外翻土,翻出来的土堆在沟沿上,堆成一道矮墙。
“太尉。”颜平说,“梁国的人,在城里看着大王。”
“我知道。”
“他们要是看不见大王了呢。”
太尉没答。
他扭头对许盎说:“带他去吃饭。”
“是。”
“饭,别给太多。”太尉补了一句,“饿久了,吃多了,要死。”
许盎应了一声,领着颜平往营后走。
颜平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太尉已经转身,往壕沟那边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
“许盎。”
“在。”
“睢阳来的人,让他歇一夜。明早,从北边送出营。”
“北边绕远。”
“南边有吴楚的游骑。”太尉说,“信送不到,就白写了。”
营后的草棚里,许盎给颜平端来一碗粥。
“我出来六天。”颜平说,“后头四天,嚼的是腰带。”
“那喝。”
颜平喝了一口,咽得很慢,咽到一半,把碗放下了。
“我喝不下。”他说,“大王在城里,一天一碗稀的。我这碗,比他的稠。”
“太尉让给的。”许盎说,“太尉说的话,在营里,是令。”
颜平把碗捧起来,喝完了,碗底的粟用手指头拨进嘴里,一粒一粒,拨得干净。
“许司马。”他说,“太尉的兵,为什么不去。”
许盎在草棚门口坐下,把靴子脱了,倒出里头的土。
“吴楚的兵都在睢阳城下,粮从东南来。咱们往睢阳一走,他们的粮道就没人看了。”
“那太尉在这儿,是看粮道。”
“太尉说,是等。等他们饿。”
颜平把碗放在地上,抬头看营里的火把。
“城上的火把,也是这么排的。”他说。
许盎没有接话。
颜平走的第二天,壕沟又往前推了一截,营里的土,堆得比营墙还高。
太尉蹲在沟沿上,伸手比了比。
“这沟,按秦尺量的?”
“按秦尺。”许盎说,“秦尺一尺,比汉尺短一寸。”
“短一寸,也是短。”太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下再挖一寸。”
校尉吕成进帐的时候,带进一股土味。他二十多岁,甲叶子擦得亮,进帐前先在门槛上蹭了蹭鞋。
“太尉。”
“说。”
“咱们三万兵,在这儿挖了半个月的沟。”吕成说,“睢阳那边,一天三封告急。”
太尉正在看一张图,图上画的是营垒和壕沟的走向。他没有抬头。
“梁国的城里,人吃人。”吕成又说。
“我知道。”
“知道,还挖?”
“挖。”
吕成上前一步:“太尉,末将请带三千人,去睢阳城下走一趟。哪怕不进城,在城外放一阵箭,城里的人,也能看见援兵的旗。”
太尉把图放下,抬起眼。
“你的三千人,走到哪儿?”
“睢阳。”
“走几天。”
“五天。”
“五天,他们吃什么。”
吕成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你的三千人,吃什么。”太尉又问了一遍。
吕成不说话。
“回去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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