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见如故,彻夜长谈(1/2)
十月十三,子时。
青州行馆书房,一盏孤灯燃至半残。萧彻与林砚对坐,中间一张方桌,铺着青州舆图,图上用朱砂、墨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茶已换过三遍,两人却毫无倦意。
“……所以学生以为,流民之治,不在堵,在疏。”林砚的手指划过舆图上几处标记,“青州境内,汶、泗、沂、沭四水,可疏浚河道,修建陂塘。招募流民,以工代赈。如此,水患可治,农田可灌,流民可得食,三全其美。”
萧彻盯着地图,眉头紧锁:“但钱从何来?青州府库,我去看过,存银不足五万两,粮不足三万石。要治四水,少说需银三十万两,粮十万石。”
“不必全由府库出。”林砚道,“可募捐。青州富商众多,沈员外等盐商,家资巨万。晓以大义,许以名利——捐银修渠者,立碑记名;捐粮赈灾者,授‘义民’匾额。此其一。”
“其二,可发债。以修渠后新增田亩的租税为抵押,向富户借贷,年息五分,五年还清。修渠成,田增产,税增,还债有余。”
“其三,可节流。裁汰衙门冗员,青州府、县两级,吃空饷的胥吏不下百人,岁耗万两。整顿驿站,青州十二驿,多有虚报冒领,岁耗数千两。此两项,年省两万两不难。”
萧彻眼睛越来越亮。这些法子,看似简单,但环环相扣,既有古法,又有新意。更难得的是务实——每一笔钱,每一石粮,都有出处。
“那吏治呢?”他问,“青州吏治,积弊已深。李文渊把持布政使司,赵德明在按察使司阳奉阴违,周武在都指挥使司只听兵部调令。我这巡察使,在他们眼中,怕只是个摆设。”
“殿下错了。”林砚摇头,“正因为您是摆设,才好办事。”
“此话怎讲?”
“他们轻视您,便不会防备您。”林砚道,“您可明里巡察,暗里查访。青州十三县,您一县一县走,一村一村看。看田亩,看税册,看刑狱,看仓廪。不惊动地方,只带眼睛,带耳朵。”
“看到什么?”
“看到真实。”林砚一字一句,“田亩被隐占多少,税赋被加收多少,冤狱有多少,仓粮被侵吞多少。这些,才是殿下的刀。”
“刀?”
“对,刀。”林砚手指在桌上轻叩,“将这些实据,密奏朝廷。不必一次全抛,一次抛一两件,让京城那些人,慢慢消化。等他们反应过来,殿下已在青州站稳脚跟。届时,是动李文渊,还是动赵德明,或是动周武,皆在殿下掌握。”
萧彻深吸一口气。这是阳谋。用巡察的名义,收集证据;用证据,撬动朝堂;用朝堂,反制地方。一环扣一环,毒辣,但有效。
“那军事呢?”他问,“青州卫所,兵额五千,实额不足三千,老弱占半。这样的兵,如何御敌?如何靖边?”
“卫所已废,当行募兵。”林砚道,“但非全面募兵,而是试点。选一县,募精壮五百,给足饷,严加训练。以这五百人为种子,逐步替换老弱。钱从何来?清丈田亩,追缴欠税,查没贪墨。用贪官的钱,养自己的兵。”
萧彻站起身,在屋中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巨兽。
“林先生,”他忽然转身,“这些方略,是你早就想好的,还是临时起意?”
“思之已久,但未逢明主。”林砚坦然道,“今日得见殿下,方敢倾吐。”
“你不怕我听了,用后即弃?甚至……杀你灭口?”
“殿下不会。”林砚微笑,“因为殿下是聪明人。杀我,不过得一人之智。用我,可得天下之心。孰轻孰重,殿下自知。”
萧彻盯着他,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林砚!孤得你,如高祖得子房,如太宗得玄龄!”
他走回桌边,亲手为林砚斟茶:“先生,请受我一拜。”
说罢,竟真要躬身。林砚忙扶住:“殿下不可!此折煞学生了。”
“当得。”萧彻正色道,“今日之谈,解我多年困惑。先生,孤愿拜你为师,你可愿收我这学生?”
这话太重。林砚摇头:“君臣有别,师友即可。殿下若有疑问,学生知无不言。但拜师之说,万万不可。”
萧彻也不勉强,重又坐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那先生再说说,这天下大势,该当如何?”
林砚沉吟片刻,缓缓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大雍开国百六十年,已到王朝中衰之期。症结有四:土地兼并,流民四起,此为内患;柔然犯边,倭寇肆虐,此为外忧;吏治腐败,党争不休,此为痼疾;皇帝修道,宦官专权,此为绝症。”
“可有救?”
“有,但需猛药。”林砚道,“内患,当行清丈限田,改革税赋,以工代赈。外忧,当练精兵,造利器,固边防。痼疾,当整饬吏治,严惩贪腐,破除党争。绝症……”他顿了顿,“需明君在位,贤臣辅佐,上下同心。”
“明君……”萧彻苦笑,“父皇修道多年,太子懦弱,二弟残暴,四弟阴险。这明君,从何而来?”
“所以需等,需争,需谋。”林砚压低声音,“等时机,争人心,谋大势。殿下眼下要做的,是积蓄力量。在青州,行新政,收民心;在朝中,结盟友,造声势;在军中,练精兵,掌刀柄。三管齐下,待时而动。”
“若等不到呢?”
“那便创造时机。”林砚目光一冷,“天灾,人祸,边患,皆是时机。但要把握得住,需自身硬。否则,时机来了,也是别人的。”
萧彻默然。他知道林砚说的是什么——夺嫡。那是刀山火海,一步错,万劫不复。
“先生,”他声音干涩,“这条路,很险。”
“是很险。”林砚点头,“但殿下有的选么?退,是任人宰割;进,是九死一生。既如此,不如一搏。”
萧彻握紧拳头,骨节发白。许久,他松开手,端起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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