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微服私访,偶遇讲学(1/2)
十月十二,霜重。
天未亮,萧彻便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绸衫,戴方巾,作寻常富家子弟打扮。秦先生也换了布衣,扮作管家模样。两人从行馆侧门悄然离去,只带了两名扮作小厮的护卫,牵了四匹不起眼的青骡,往城南而去。
“殿下想去何处?”秦先生问。
“听说青溪县农事改良颇有成效,去瞧瞧。”萧彻道,“走小路,莫惊动地方。”
他们绕开官道,专拣乡间土路。深秋的田野空旷,麦苗已寸许高,在晨霜中瑟缩。道旁有农人正在翻地,用的是种奇怪的犁——辕是弯的,耕得又深又直。
萧彻下骡,走近细看。扶犁的是个老农,见有人来,停下歇气。
“老丈,这犁好奇特,可是曲辕犁?”萧彻问。
老农抹了把汗,咧嘴笑:“公子好眼力!正是曲辕犁,林先生教的,好使得很!往日一天耕三亩,累死牛。如今一天五亩,牛还不累!”
“林先生?”
“青溪林案首,林砚先生!”老农来了精神,“这犁是他画的图,陈铁匠打的。还有耧车,播种那个快!咱们村三十架犁,二十架耧车,都是林先生赊给咱们的,秋后还钱!”
萧彻与秦先生对视一眼。看来周文远呈报的《农事改良条陈》,所言非虚。
“这林先生,还教些什么?”萧彻问。
“那可多了!”老农扳着手指数,“教沤肥,教间作,教选种,前些日子还在村口大槐树下讲学,教怎么辨土性,怎么防虫害。俺们这些泥腿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可长见识了!”
“今日还讲么?”
“讲!每月逢二、十二、二十二,都在村口讲。今日十二,晌午准有!”
萧彻谢过老农,上骡继续前行。日头渐高时,到了青溪县界。问路,说林家村还在北十里。又行半个时辰,远远看见村口那株老槐,树下已聚了百十人。
“走,听听去。”
四人将骡拴在远处林边,步行靠近。混在人群后,只见槐树下摆了张破木桌,一个青衫书生立于桌后,正在讲话。正是林砚。
他比萧彻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清瘦。但站得笔直,声音清朗,传得很远。
“……所以说,看土辨田,是种地的头一桩学问。怎么辨?一观色,二摸质,三尝味。”
林砚从桌上捧起几捧土,分置在破碗里:“大家看,这黑土,油亮,是肥土;这黄土,干涩,是瘦土;这红土,酸,要加石灰;这沙土,漏肥,要掺黏土。”
他让前排几个农人上前,亲手摸,亲口尝——尝的是土味,辨酸碱。农人们将信将疑,但照做后,纷纷点头。
“真是!黑土有点甜,红土发涩!”
“林先生神了!”
林砚微笑,继续道:“辨清了土,就要改。瘦土怎么改?沤肥。酸土怎么改?撒石灰。沙土怎么改?掺河泥。这些都不花钱,花的是力气。但改一亩,多收一斗,这力气花得值不值?”
“值!”众人大喊。
“再说虫害。”林砚从桌下提出个瓦罐,打开,里面是些干枯的虫尸,“这是蝗虫,这是螟虫,这是蚜虫。怎么防?一,冬耕深翻,冻死虫卵;二,轮作换茬,饿死害虫;三,以虫治虫——养些青蛙、麻雀,它们吃虫;四,以药治虫——石灰水、烟叶水、草木灰水,喷洒叶面。”
他详细讲解每种虫的习性、危害,防治方法。农人们听得目不转睛,有人拿木炭在石板上记录。
萧彻在人群后,心中震撼。这些知识,他闻所未闻。宫中农书他也读过,无非是“顺应天时”“勤耕细作”之类的空话。何曾有过如此系统、如此实用的农学?
“此人……”他低声对秦先生道,“若为农官,一州之农可兴。”
秦先生也神色凝重:“更难得的是,他愿将这些学问教给百姓。殿下您看,这些农人眼中的光。”
确实,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此刻眼中闪着求知的光,那是希望的光。
日头渐中,林砚讲罢一段,让众人歇息。有妇人送来热水、杂粮饼,林砚就着热水吃饼,与农人们坐在一起闲聊。
萧彻示意秦先生上前。秦先生挤到前排,拱手道:“这位先生讲得好,在下有个疑问——若遇大旱,如何保苗?”
林砚抬眼看他,见是个生面孔,衣着虽旧但整洁,气度不像农户,便道:“保苗三法。一,选耐旱种;二,开沟蓄水;三,覆盖保墒。”
“何谓覆盖保墒?”
“以稻草、麦秸覆盖田垄,减少水分蒸发。若有条件,可铺碎石,效更佳。”林砚解释道,“此法古已有之,但知者不多。”
秦先生又问了几问,林砚一一解答,条理清晰,深入浅出。萧彻在后听得心中激荡,忍不住上前一步:“那若是涝灾呢?”
林砚看向他。这青年虽作富家子打扮,但眉宇间有股隐隐的贵气,更难得的是眼神清正,不似寻常纨绔。
“涝灾,首在排水。开沟渠,挖池塘,建水闸。但这是长久之计。急时,可挖深田沟,将积水引入低处;可筑高田垄,保作物根部不淹;可补种速生菜,挽回损失。”他顿了顿,“但最根本的,是修水利。这非一村一县能成,需朝廷统筹,州县协力。”
这话说得大胆。修水利是朝廷的事,他一个书生,竟敢妄议。
萧彻却不以为忤,反而眼睛更亮:“先生所言极是。然朝廷拨款,层层克扣;征用民力,怨声载道。这水利,如何修得成?”
林砚深深看他一眼,缓缓道:“所以需改革。改拨款为以工代赈,改征役为募工,改胥吏督办为百姓自管。让修水利的人,就是受益的人;让管钱粮的人,就是干活的人。如此,贪墨少,怨言少,成效大。”
“以工代赈……”萧彻喃喃重复,眼中光芒大盛,“此法,先生可曾试行?”
“在青溪,修了三口塘,两条渠。”林砚道,“募流民三十,管饭,日给十文。一月而成,流民得活,乡邻得利,两全其美。”
萧彻定定看着他,许久,忽然躬身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萧彻,谢先生赐教。”
林砚心中一震。萧彻?七皇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还礼道:“原来是萧公子。公子能关心农事,是百姓之福。”
“不敢当。”萧彻直起身,“不知先生午后可有空闲?在下有些疑问,想私下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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