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阅卷风波,齐党打压(1/2)
十月廿一,青州贡院至公堂。
数百份朱卷堆叠如山,在长案上形成连绵的墨色丘陵。这里是乡试内帘阅卷之处,与外间隔绝,日夜有兵卒把守。主考官赵文渊端坐正位,副主考钱谦坐在左下首,另有十八位同考官分坐两侧,皆是青州各州县的学正、教授,此刻人手一份试卷,低头批阅。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汗味,还有一股压抑的紧张。每隔一刻钟,便有书吏从内室搬出新的朱卷——那是经过糊名、誊录后的副本,原卷封存,以防辨认笔迹。
赵文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着浮沫,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堂下众人。他是齐党在青州的旗帜,今年五十有二,能做到从三品的布政使司右参议,靠的不仅是科场文章,更是站队精准,手腕老辣。这次乡试,他身负重任——既要为齐党选拔人才,又要打压异己,更要防着楚党借机坐大。
“赵大人,”一个同考官起身,捧着一份试卷,“这份经义,破题精妙,论据翔实,可列上等。”
赵文渊接过,略扫几眼。文章确实好,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锐气,对“限田”“清丈”等话题多有涉及。他不动声色:“再看看。”
同考官欲言又止,退回座位。在座的都明白,“再看看”往往意味着“不取”。
阅卷进行到第三日,经义、诏诰表两场已评毕,开始评策论。这才是重头戏,也是各方角力的焦点。
“钱大人,”赵文渊忽然开口,“您看这份如何?”
他将一份试卷递给钱谦。钱谦是提学副使,楚党干将,与赵文渊素来不睦,但面上还算客气。接过试卷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此文……胆子不小。”钱谦放下试卷,“直言吏治腐败,田制不公,竟还提出‘清丈限田’‘一条鞭法’。这等激进之言,若取中,恐惹非议。”
“是啊。”赵文渊叹道,“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但不知轻重。这等文章,若流传出去,那些言官岂不又要攻讦朝廷?你我身为考官,当为朝廷选拔稳重之才,而非……”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钱谦却道:“然此文确有见地,所提对策也非空谈。下官听闻,青溪县已有试行,成效颇佳。若因此等直言便黜落,恐寒了士子之心。”
“钱大人此言差矣。”另一同考官接口,这是赵文渊的心腹,姓周,“科举取士,取的是德才兼备。此子文才虽佳,但言辞偏激,非良士之选。下官以为,当黜。”
“臣附议。”
“下官也以为不妥。”
几个齐党官员纷纷表态。钱谦脸色沉了沉,不再多言。他虽为副主考,但同考官中齐党占了大半,真要硬顶,也占不到便宜。
赵文渊提笔,在那份试卷上写了个“中下”,丢到一旁。这意味着,这份策论得分很低,总分必然被拉下。
阅卷继续进行。不时有同考官呈上试卷,赵文渊或圈或点,或批“可”“取”,或写“再议”“欠妥”。被他批“可”的,多是文风四平八稳、不涉敏感话题的;被他批“再议”的,往往就再无下文。
午时,暂歇。
赵文渊回到内室,心腹周姓同考官跟了进来,低声道:“大人,那份策论,下官已查过朱卷编号,对应的原卷是……玄字七十八号。”
“玄字七十八?”赵文渊眯起眼,“可知考生姓名?”
“糊名誊录,本不可查。但……”周同考压低声音,“此文风,与之前青溪县试那份‘限田均赋’的案首文章,如出一辙。下官比对过,用典、句式、论述风格,九成相似。”
赵文渊眼中寒光一闪:“林砚?”
“十有八九。”
“好,好得很。”赵文渊冷笑,“一个寒门秀才,也敢妄议朝政,还攀上了七皇子。真当这青州,是他能翻天的地儿?”
“大人,此人若中举,有七皇子扶持,怕是要成气候。不如……”
“压下去。”赵文渊淡淡道,“他不是要‘清丈限田’么?本官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规矩’。传话下去,玄字七十八号,三场总分,压到百名开外。不必黜落,就让他吊着,中个副榜,或是最末几名。本官要他明白,在青州,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是!”
午后,阅卷继续。
钱谦敏锐地察觉到,赵文渊批卷的手紧了。几份明明不错的试卷,被他以“文理欠通”“论据不足”等理由,压低了等第。更有甚者,一份经义、策论俱佳,只在诏诰表上稍有瑕疵的试卷,竟被直接黜落。
“赵大人,”钱谦忍不住道,“这份诏诰表,格式无误,文辞尚可,虽有微瑕,但罪不至此。若黜落,恐失公允。”
“钱大人,”赵文渊慢悠悠道,“科举取士,首重德行。此子诏诰表中,竟用‘臣闻’自称——他一个白身,也敢称‘臣’?此乃僭越,心术不正。黜落,已是轻的。”
这理由牵强,但挑不出错。钱谦暗叹,不再争辩。
傍晚,所有试卷评阅完毕,开始“填榜”。这是最后的环节,将三场得分汇总,排出名次。赵文渊亲自执笔,同考官们围在长案旁,看着一个个名字被填入榜中。
“第一名,李文轩。”
“第二名,周世昌。”
“第三名……”
前三十名,多是青州世家子弟,或与齐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寒门士子,偶有一二人挤入,也多在二三十名开外。
钱谦盯着榜单,心中默数。到第八十七名,仍未见到那个名字。他记得那份策论的朱卷编号,对应的名次应该在五十名上下,如今却……
“第一百零三名,陈文。”
这是陈书生。钱谦记得他的文章,扎实,但不出挑。能中,已是侥幸。
“第一百一十七名,林砚。”
堂上一静。几个同考官交换眼色,有人欲言又止,但见赵文渊神色如常,便都低了头。
钱谦心中一沉。一百一十七名,这是“吊榜尾”,勉强中举,但无缘“经魁”“亚魁”等荣誉,更不可能参加明年的“鹿鸣宴”。这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警告。
“赵大人,”他缓缓道,“此子三场文章,下官都看过。经义上等,诏诰表中等,策论上等。按例,当在五十名内。如今列一百一十七名,是否……有失公允?”
“钱大人,”赵文渊放下笔,神色淡然,“阅卷之事,各有评判。或许在你眼中是上等,在本官眼中,只是中平。再者,科举取士,看的不仅是文章,更是心性。此子策论,言辞偏激,非良士之选。能中举,已是法外开恩。”
这话已是定性。钱谦知道多说无益,只道:“既如此,下官无话。只是榜单一出,恐有非议。”
“本官行事,但求公正,何惧非议?”赵文渊起身,“填榜已毕,诸位辛苦了。明日辰时,放榜。”
众人散去。钱谦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回望那堆成山的朱卷,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知道林砚是谁,读过他那篇“限田均赋”的县试策论,更知道此人与七皇子已有交集。这样的才俊,本该是国朝栋梁,却因党争被压到榜尾。
“可惜了。”他低声自语,转身没入夜色。
十月廿二,辰时。
贡院外的八字墙前,人山人海。放榜的日子,比考试时更喧闹。数千考生,加上家人、仆人、看热闹的百姓,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衙役持棍维持秩序,仍挡不住汹涌的人潮。
林砚与陈书生等人站在外围,没有往里挤。陈书生紧张得手心冒汗,林砚却神色平静。他知道,该中的总会中,不该中的挤进去也没用。更重要的是,萧彻昨日派人递了话,说“静观其变”——这四字,意味深长。
“放榜了!”
一声锣响,礼房书吏捧着黄榜走出,在衙役护卫下贴在墙上。人群瞬间沸腾,如潮水般向前涌。
“第一名,李文轩!”
“是我!是我!”一个锦衣青年狂喜高呼,被家人抬起抛向空中。
“第二名,周世昌!”
“中了!我中了!”
欢呼声、哭声、叹息声,交织成一片。陈书生死死盯着榜单,从第一名往下看,越看心越沉。前十名没有,前三十名没有,前五十名没有……
“第八十七名,陈文!”
“是我!林兄,我中了!”陈书生猛地抓住林砚的手臂,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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