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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阅卷争议,会元之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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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卯时,文渊阁东暖阁。

这里是会试阅卷的内帘,与外间隔绝,日夜有锦衣卫把守。十八位同考官分坐长案两侧,案上堆积如山的朱卷,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主考徐阶坐正位,副主考严世蕃、高拱分坐左右,三人面前各摆着十份被同考官列为“上等”的试卷,这是要从这三十份中,遴选出前十名,再定会元。

空气里弥漫着墨臭、汗味,以及一种压抑的焦躁。阅卷已进行五日,今日是定名次的最后关头。烛泪在青铜烛台上堆积成狰狞的形状,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诸位,”徐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始吧。从甲字一号起,诸公各抒己见。”

甲字一号,是经义、诗赋、策论三场皆列为“上上”的卷子,来自江南名士周文宾。同考官们纷纷称赞:“破题精妙,用典雅致。”“诗赋清丽,有唐人之风。”“策论虽稍显空泛,但文采斐然。”

徐阶颔首,提笔在册上记下:“甲一,可入前十。”

甲字二号,是山东才子李文轩,阁老李东阳之孙。文章四平八稳,无甚纰漏,也无甚出彩。严世蕃赞道:“沉稳大气,有台阁之风。”高拱却皱眉:“过于稳妥,如温吞水。”最终,徐阶定为第八。

如此过了八份,争议渐起。

到了壬字三号。这是份特殊的卷子——三场试卷,经义、诗赋皆列“上”,但策论被两位同考官列为“下”,三位列为“中”,却有五位列为“上上”,争议极大。

“此卷策论,臣以为当黜。”说话的是国子监司业赵志皋,齐党干将,“文章妄议盐政、田赋、边备,语多偏激,更以青州为例,自矜其功。科场文章,当以圣人之言为本,岂可妄谈实务,自我标榜?”

“赵大人此言差矣。”翰林院编修张居正反驳,他是徐阶门生,“策论本为经世致用。此卷以青州实践为据,数据翔实,对策可行,正是国家所需之才。且其论‘民为贵’,以实事惠民,深得圣人之旨。臣以为,当列前三。”

“张编修,”严世蕃慢悠悠开口,“此卷确有过人之处。然其言‘改良火器’,有违祖制;言‘清丈田亩’,易激民变;言‘改革盐政’,触动国本。此等激进之言,若取中,恐误导士林,更恐……为某些人张目。”

这话意有所指。在场都知,此卷文风、观点,与林砚在青州所为如出一辙。虽经糊名,但明眼人都能猜到作者。

“严大人,”高拱忽然道,“陛下在朝会上,曾赞青州新政‘做得不错’。科场取士,当为朝廷选拔实干之才。此卷所言,皆切中时弊,所提对策,皆在青州行之有效。若因此等直言便黜落,岂非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又岂合陛下‘经世致用’之期?”

他搬出皇帝,严世蕃脸色一沉,不再言语。

徐阶沉吟片刻,道:“将此卷暂且搁置,容后再议。继续。”

阅卷进行到午时,前十名已定其九。只剩最后一个名额,也是会元之争。此刻有三位候选:壬字三号,癸字七号(是陈松的卷子),以及戊字一号(是位寒门士子,文章朴实,但对策扎实)。

“会元当为癸字七号。”赵志皋力荐,“此卷经义纯正,诗赋工稳,策论虽不惊人,但稳妥周全,有大臣之风。”

“臣以为当为戊字一号。”张居正道,“此子出身寒微,但见识不凡,所提‘设常平仓’‘兴修水利’等策,皆切实可行。取寒门为会元,可显朝廷公平,鼓舞士心。”

“臣仍主壬字三号。”高拱坚持,“此卷有胆有识,有谋有略,更难得的是有实践经验。国朝如今,缺的不是四平八稳的官僚,而是敢为天下先的干才。”

三方争执不下。徐阶的目光在三份试卷上移动,最终停在壬字三号上。他伸出手,指尖在策论卷的某个位置轻轻一点——那里,有个极淡的墨点,是阅卷前做的标记。只有他知道,这是冯保派人传来的暗号:此卷,陛下要看。

“将此三卷,连同前十名试卷,一并封存。”徐阶缓缓道,“老夫要面圣,请陛下圣裁。”

满堂哗然。会试名次要皇帝定夺,这是极少有的事。除非……争议太大,主考不敢专断。

严世蕃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赵志皋急道:“徐阁老,区区会试名次,何须惊动圣驾?陛下龙体欠安……”

“正因陛下欠安,才需陛下定夺。”徐阶起身,神色肃穆,“此三卷,关乎国朝取才导向,关乎天下士子之心,更关乎……朝局走向。老夫不敢专断。诸公在此稍候,老夫去去就回。”

他亲自将十三份试卷装入锦盒,贴上封条,又唤来两名心腹书吏,命其捧盒随行。出文渊阁,过左顺门,直往乾清宫。

乾清宫西暖阁,药味浓得化不开。

景和帝半倚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如拉风箱。冯保侍立在榻侧,正用小银匙喂药。徐阶跪在榻前,双手捧上锦盒。

“陛下,今科会试前十已定,然会元之争,臣等难以决断,特请陛下圣裁。”

景和帝费力地抬眼,看了看锦盒,又看向徐阶,嘶声道:“徐卿……以为,该取谁?”

“臣不敢专断。现有三卷,各有优劣。”徐阶打开锦盒,取出三份试卷,双手呈上,“甲卷锐意进取,胆识过人,然言辞稍显激进;乙卷沉稳周全,有大臣之风,然稍欠锋芒;丙卷出身寒微,对策扎实,然格局稍小。请陛下御览。”

冯保接过试卷,铺在榻边小几上。景和帝的目光扫过,忽然停在甲卷策论某处——那里写着“火器之利,泰西已证。臣在青州试制火铳,射程百步,可破铁甲”。

他枯瘦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划过,良久,道:“这卷……是林砚?”

徐阶垂首:“臣等不知。糊名阅卷,不敢妄测。然文风、观点,确与林砚在青州所为相合。”

景和帝又看向乙卷、丙卷。乙卷写“治国如烹小鲜,不可不谨”,丙卷写“民以食为天,当重农桑”。都是老成谋国之言,稳妥,但也平庸。

“冯保,”景和帝忽然道,“你说,该取谁?”

冯保躬身,声音轻柔:“奴婢是内侍,不敢妄议朝政。然陛下曾言,当今之世,需有胆有识之才。甲卷虽锐,却是为国为民;乙卷虽稳,却是明哲保身;丙卷虽实,却是小修小补。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这话看似未答,实则已指明方向。

景和帝沉默良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冯保慌忙拍背,喂水。好一阵,他才缓过气,哑声道:“取甲卷,为会元。”

徐阶深深叩首:“臣遵旨。然……此卷若为会元,恐朝中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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