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金殿对策,流民之策(1/2)
三月廿五,辰时正,太和殿。
这是大雍王朝的心脏。殿高十二丈,面阔十一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上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檐角十只脊兽沉默地蹲守,注视着丹陛下如蝼蚁般聚集的人群。汉白玉台阶共九重,每重九级,取“九九归一”之意,此刻被洗刷得纤尘不染,倒映着天光云影。
丹陛下,三千新科贡士肃立。皆着青色襕衫,头戴乌纱进士巾,按会试名次排列。林砚站在最前列的正中,身后是榜眼陈松、探花周文宾。风吹过,三千顶进士巾的垂带随风轻扬,如一片青色的麦浪。
丹陛上,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文东武西,绯袍、青袍、绿袍,按品级站成森严的方阵。最前方是几位阁老,徐阶、严嵩、高拱等,皆着仙鹤补子朝服,手捧玉笏,神色肃穆。
再往上,是九龙金漆宝座。座上空着——皇帝未至。座前垂着九重珠帘,帘后隐约可见御案、御座,以及侍立两侧的太监、宫女。珠帘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隐约的鸽哨。
林砚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丹陛的御道。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掌心——那里有道疤,是幼时砍柴留下的。此刻,这疤微微发烫,像在提醒他,他是谁,从何而来。
“咚——咚——咚——”
景阳钟响,九声。钟声沉重,悠长,在皇宫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撕裂寂静。珠帘被左右分开,八个太监抬着肩舆从殿后转出。舆上坐着景和帝。他穿着明黄团龙衮服,头戴翼善冠,但衮服松松垮垮,像挂在枯骨上。脸在冠冕的阴影中看不真切,只看见下巴尖削的轮廓,和一双深陷的眼。
肩舆在宝座旁停下。冯保上前,搀扶景和帝起身。他站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腰背挺得笔直。终于,他在宝座坐下。那一瞬,整个太和殿似乎都沉了一沉。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三千贡士,数百官员,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呼声在殿宇间回荡,经久不息。
“平身。”景和帝开口,声音嘶哑,但借助殿内特殊的结构,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人起身。林砚抬头,第一次看清了皇帝的脸——蜡黄,枯槁,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但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眶中,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正盯着他。
只一瞥,便移开。
“今日殿试,为国抡才。”景和帝缓缓道,每说一句,都需喘息,“朕有一问,问尔等三千英才,问这满朝文武,问这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丹陛下黑压压的人群:
“如何根治天下流民之患?”
话音落,满殿死寂。
流民。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砸进死水潭,激起千层浪。这是大雍朝最痛、最深的疮疤。从景和初年的河南大旱,到中期的荆襄流民起义,到如今的北直隶、山东、山西处处可见的流民潮。朝廷剿过,抚过,赈过,可流民如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这是道送命题。答浅了,是庸才;答深了,触忌讳;答错了,是死罪。
贡士们面色惨白,有人腿已在抖。百官中,不少人垂下眼帘,不敢与皇帝对视。
景和帝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林砚,你是会元,你先答。”
三千道目光,齐刷刷聚焦。有期待,有幸灾乐祸,有冷漠观望。
林砚出列,走到丹陛前,跪地,叩首。然后起身,抬头,朗声道:
“臣林砚,谨对。”
他的声音清朗,沉稳,在寂静的大殿中传得很远:
“流民之患,非天灾,乃人祸;非一时,乃积弊。其根在四:一曰赋重,二曰地寡,三曰工废,四曰城破。故臣有四策:减赋以安民,垦荒以足食,兴工以活民,建城以固本。四策并行,流民可根治。”
四句话,四个对策,干净利落。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细说。”景和帝道。
“第一策,减赋。”林砚不疾不徐,“今之田赋,正税虽轻,然加耗、火耗、杂派,数倍于正税。更有胥吏上下其手,豪强转嫁负担。一亩之田,岁出不止一斗。臣在青州,行‘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折银,张榜公布,使民知所纳。试行一年,田赋实收增三成,而民不苦。何也?去中间之弊也。故请陛下下旨,清丈天下田亩,核定实赋,减免加耗,严禁摊派。此为一减。”
“第二策,垦荒。”他继续,“民无地则流。今观天下,非无地,乃地不尽其用。北方有荒地,南方有滩涂,西北有沙地,皆可垦。然垦荒需本钱,贫民无力。臣请设‘垦荒司’,拨专款,贷种子、耕牛、农具于民,三年不征赋,五年半征。所垦之地,永为已业。更可募流民为军屯,战时为兵,闲时垦荒,自给自足。臣在青州,以此法安置流民五千,垦荒三万亩,今岁已见收成。此为二垦。”
“第三策,兴工。”林砚声音提高,“民无事则流。今各地水利失修,道路崩坏,城墙颓圮。此皆工程,可募流民为之。臣在青州修安澜堤,募流民三万,以工代赈。民得食,堤得成,去岁汛期,十万亩良田得保。此法可推而广之:修黄河堤防,浚漕运河道,筑边关城墙,皆可以工代赈。更可设作坊,教流民纺织、制陶、冶炼,使其有一技之长,不为流民。此为三兴。”
“第四策,建城。”他顿了顿,这是最大胆的一策,“民无居则流。今之流民,多聚于城乡接壤,棚户连片,疫病横行,动辄生变。臣请于流民聚集处,择地建新城。规划街巷,修筑房舍,设市集、学堂、医馆。流民可赁可购,分期付款。新城设官治理,编户齐民。如此,流民得定所,奸宄无所匿,朝廷易管控。臣在青州,于盐场旁建‘盐工镇’,安置盐工及家眷三千户,今已成一繁华集镇。此为四建。”
他每说一策,都举青州实例,有数据,有成效,让人无从驳斥。说到最后,殿中已鸦雀无声。
“四策需钱粮,从何而来?”景和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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