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南方大水,灾情告急(1/2)
景和十六年,十一月廿三,卯时,乾清宫西暖阁。
雪后初霁的晨光本该清亮,但透进窗纸的光是浑浊的,像掺了泥沙的黄河水。暖阁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炭火闷烧的焦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景和帝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冯保跪在榻前,用银匙一点点喂参汤,喂进去的少,流出来的多。
“皇爷……”冯保声音发颤,“该进药了。”
景和帝不答,只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最后的喘息。太医令跪在帘外,汗如雨下——陛下已七日未进水米,全凭参汤和针灸吊着最后一口气。可今日有大朝会,南方六百里加急的奏报凌晨抵京,阁臣们已在宫外候了一个时辰。
“咚——咚——咚——”
景阳钟响,九声。沉重的钟声在宫墙上空回荡,震得窗纸簌簌作响。景和帝猛地睁开眼,眼中一片浑浊,但有一丝异样的清醒。他颤抖着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门外。
“冯保……更衣……上朝。”
“皇爷!您这身子……”
“上朝!”景和帝嘶吼,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朕……还没死!这江山……还是朕的江山!”
冯保老泪纵横,唤来宫女太监,为皇帝更衣。衮服穿在枯骨上,空荡荡的,需用丝绦紧紧束住。翼善冠戴在稀疏的白发上,沉得头直往后仰。八个太监抬着肩舆,景和帝瘫坐其中,被抬往太和殿。
辰时正,太和殿。
丹陛下,文武百官肃立。但与往日不同,今日的气氛凝重如铁。许多人袖中藏着刚抄录的奏报副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那些纸上,是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十月廿八,黄河于开封府祥符县决口,淹十七州县。”
“十一月初三,淮河于凤阳府临淮关漫堤,淹城,溺毙三千余人。”
“十一月初九,长江于荆州段溃堤,江汉平原尽成泽国。”
“至今,河南、南直隶、湖广三省,受灾州县八十四,淹田四百万亩,流民逾百万,溺毙、冻毙、饿毙者……不计其数。”
这是大雍开国百年来,最惨烈的水灾。
“陛下驾到——”
肩舆抬上丹陛,景和帝被搀扶到龙椅前。他站不住,冯保在椅后扶着他。他坐下,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中,像一具披着龙袍的骷髅。但那双深陷的眼睛,扫过殿下百官时,仍带着帝王的威压。
“有事……早奏。”他嘶声道。
短暂的死寂后,户部尚书出列,捧笏的手在抖:“臣有本奏。河南、南直隶、湖广三省水患,灾情惨重。据各州县急报,需赈灾银两……至少三百万两,粮米两百万石。然国库……空虚,去岁结余不足百万两。请陛下……早作圣裁。”
三百万两!满殿哗然。这是天文数字,几乎是国库两年的岁入。
“工部。”景和帝看向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扑通跪地:“臣万死!去岁工部曾奏请拨银八十万两,修黄河险工。然……然户部说无银,阁议……未准。”
“未准?”景和帝盯着他,“为何未准?”
工部尚书冷汗涔涔,不敢答。当时阁议,首辅严嵩以“国库空虚,宜先固边”为由,将修河款项压了下来。此事人人皆知,但无人敢说。
“严嵩,”景和帝缓缓转头,看向文臣首列的老首辅,“你说。”
严嵩出列,躬身:“陛下,去岁北疆不宁,鞑靼犯边,军费吃紧。老臣与诸公商议,以为边患重于河患,故暂缓修河。此乃……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景和帝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夜枭,“好一个权宜之计!权宜掉八十万两,权宜出三百万两的赈灾款!权宜出百万流民!权宜出……这满殿的尸位素餐之辈!”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冯保慌忙拍背,太医要上前,被他挥手制止。咳了许久,他喘息道:“传旨:工部尚书、户部尚书,革职查办。严嵩……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
“陛下!”严嵩脸色煞白。罚俸是小,闭门思过是奇耻大辱。他七十岁的首辅,被罚闭门,颜面何存?
“朕还没说完。”景和帝盯着他,“这赈灾款,这三百万两,这百万流民,你给朕……想出法子来。想不出,你这首辅……也别做了。”
严嵩深深垂首:“老臣……遵旨。”
“还有谁有奏?”景和帝扫视殿下。
一片死寂。这时候开口,是往刀尖上撞。
许久,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臣,翰林院侍讲林砚,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个青衫年轻人身上。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末位,但腰背挺直如松。
“讲。”景和帝道。
林砚出列,走到丹陛前,跪地,叩首,然后起身:“陛下,灾情如火,当务之急是救人。臣有三策,可解燃眉之急。”
“说。”
“第一策,以工代赈。”林砚朗声道,“百万流民,若单纯放粮,坐吃山空,非长久之计。当募流民修堤、筑坝、疏河。以工换粮,以工安民。臣在青州修安澜堤,用此法,募流民三万,既成堤防,又活民命。此次水患,溃堤处皆是险工。若及时修复,可防明春桃花汛再灾。”
“第二策,调粮平粜。”他继续,“南方水患,粮价必暴涨。奸商囤积,百姓饿死。当急调湖广、江西、四川存粮,运往灾区,设官粜点,平价售粮。更可令江南富户捐粮,捐千石者,赐匾额;捐万石者,授虚衔。此可解粮荒,更可收民心。”
“第三策,安置流民。”林砚顿了顿,这是最棘手的一策,“百万流民聚于灾区,易生变乱。当分流安置:青壮募为河工,老弱妇孺迁往未受灾州县,借住寺庙、公廨、空宅。更可鼓励流民返乡,发放种子、农具,免赋三年。如此,流民得安,地方得稳。”
他每说一策,都举青州实例,有数据,有效果。殿中渐渐安静,连那些准备攻讦的官员,也陷入沉思。
“钱粮从何来?”景和帝问。
“以工代赈,工部可拨专款,但非全数——可发‘河工债’,向商贾富户借款,以未来盐税、关税为抵押,年息五分。调粮平粜,可动常平仓,更可令漕粮改道,直运灾区。安置流民,所费不多,重在组织。”林砚对答如流,“臣粗略估算,三策并行,首期需银八十万两,粮五十万石。比之单纯赈济,省银过半,更可成事。”
八十万两,比三百万两,少了四分之三。
殿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严嵩忽然开口:“林侍讲年轻,想得简单。发债?朝廷向商贾低头,成何体统?调粮?漕粮乃天庾正供,岂可轻动?安置流民?百万之众,如何组织?稍有差池,便是民变!”
“严阁老,”林砚转身,对他一揖,“下官在青州,发债五万两修堤,今堤成税增,商贾得利,百姓得安,三全其美。漕粮改道,事急从权,陛下可下特旨。至于组织流民——”他看向殿外,“翰林院中,有精通实务者数人;国子监中,有愿为国效力之生员百人;更别说各地州县,有良知、有才干之官吏。若陛下信重,臣愿请缨,赴灾区统筹。两月之内,若不能安顿流民、修复堤防,臣愿领死罪!”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满殿死寂。所有人都在看这个年轻人——他是疯了,还是真有把握?
景和帝盯着他,良久,缓缓道:“林砚,你可知,此去灾区,不仅是治水,更是……入虎穴。地方官吏、豪强、灾民、盗匪,处处凶险。你一个翰林侍讲,文弱书生,能行?”
“臣在青州,剿过匪,清过丈,修过堤,改过盐。”林砚抬头,目光如炬,“书生手中笔,可修史,亦可安民。若陛下信臣,赐臣钦差之权,赐臣可斩贪官、惩豪强、调兵马之权,臣必还陛下一个……安稳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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