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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视察军器监,触目惊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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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辰时,军器监衙署。

军器监位于皇城西北,与兵部隔着一道宫墙,但气象迥异。兵部衙署虽陈旧,尚有威严;而军器监门前,荒草过膝,门楣上“军器监”三个鎏金大字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朽黑的木头。两尊石狮一尊缺了半边脸,一尊断了爪子,歪在门旁,像两个被遗忘的残兵。门前无人值守,只有几只野狗在墙角刨食,见人来,懒懒瞥一眼,继续低头。

林砚下轿,身后跟着杨慎、宋清,以及刚从开封调回的赵大河——他如今是兵部武库司主事,军器监正在其管辖之下。四人皆着官服,但林砚特意未戴乌纱,只以木簪束发,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外罩黑色大氅。他知道,今日要看的不是表面文章,是底下最脏最烂的根。

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内景象更令人心沉。院子很大,足有二十亩,但荒废大半。左边是料场,堆着生锈的铁锭、发霉的木材、结成块的硝石硫磺,上面盖着破草席,草席被雪水浸透,烂成了泥。右边是工棚,十几间草棚东倒西歪,棚顶漏着大洞,地上积着黑水。正中是座三开间的正堂,门楣上悬着“利器堂”的匾额,但匾已斜了,随时会掉下来。

堂前,几个胥吏模样的人正围着个破铁盆烤火,盆里烧的是工棚上拆下来的烂木头,黑烟滚滚,呛得人咳嗽。见有人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懒洋洋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找谁啊?今儿不办公。”

“军器监监正何在?”林砚问。

胖子打量他,见他衣着朴素,身后几人虽着官服但年轻,便不当回事:“监正大人告病了,今儿不在。有什么事,跟我说就成。我是监丞,姓胡。”

“告病?”林砚看向正堂,“现在什么时辰,监正就告病?”

胡监丞打个哈欠:“这您就外行了。咱们军器监,一年也开不了几次工,监正大人来与不来,都一样。您要是来催军械的,回吧,库里没货。要是来结账的,账房也没人。改日再来,啊?”

“是么?”林砚走到料场前,抓起一把铁锭。铁锭表面锈得发红,一捏就掉渣。“这些料,堆了多久了?”

“这……没多久,去年秋天才运来的。”胡监丞眼神闪烁。

“去年秋天?”林砚将铁锭扔回堆里,铁锭砸在地上,碎成几块——是烧结不当的废铁。“这铁,是生铁,含硫太高,脆如陶土。用这种料打刀,一砍就断。军器监就用这种料?”

胡监丞脸色变了:“您、您是哪位?管得着咱们军器监的事么?”

“我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林砚。”林砚亮出腰牌,“奉旨,视察军器监。现在,带我去作坊,去库房,去账房。我要看,你们这一年,到底造了多少军械,用了多少料,花了多少钱。”

胡监丞腿一软,差点跪下。兵部郎中,正五品,是他的顶头上司。更别说“林砚”这个名字——如今京城谁不知道,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林、林大人恕罪!下官有眼无珠!”胡监丞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下官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他爬起来,慌慌张张引路。先到作坊。说是作坊,实则是几间破草棚,棚里摆着铁砧、风箱、熔炉,但炉火已熄,砧上积着厚厚的灰。只有最里面一间棚里,有几个老匠人在干活,叮叮当当,有气无力。

林砚走过去。一个老匠人正在打一把腰刀,刀身已成形,正在淬火。但淬火的水浑浊发黑,水面漂着油花。老匠人将烧红的刀身浸入水中,“刺啦”一声,白烟腾起,刀身上瞬间布满裂纹。

“这水……”林砚蹲下,用手探了探,水是温的,“淬火要用冷水,你这水是温的,还脏,刀不裂才怪。”

老匠人抬头,满脸皱纹,眼睛浑浊,苦笑道:“大人,不是小人不懂。是没柴烧水,也没人挑水。这水是昨儿剩的,凑合用。刀裂了,重打就是,反正……也没人真用。”

“没人用?”

“是啊。”老匠人压低声音,“咱们这打的刀,都是应付差事的。领料时,领的是好铁,实际用的是那边堆的废铁。打出来,能看就成,能不能用,谁管?反正送到武库,入了库,账上一勾,银子就到手了。至于当兵的拿着这刀上阵……”他摇摇头,不再说。

林砚默然。他拿起那把裂了的刀,刀身轻飘飘的,刃口卷曲。这种刀,莫说杀敌,切菜都费劲。

“你们一日能打几把?”

“要是正经打,三人一日一把。但现在……”老匠人指指棚里另外两个匠人,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磨洋工,“就小老儿一个在干,三日能成一把就不错了。就这,胡监丞还嫌慢,克扣工钱。”

“工钱多少?”

“一日十文,管一顿饭。饭是掺了沙的糙米,能照见人影。”老匠人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窝头,“就这,还时常拖欠。小老儿在这干了三十年,工钱从没涨过,倒拖欠了三年。”

林砚看向胡监丞。胡监丞汗如雨下:“大人,这、这是有缘由的。朝廷拨的款少,料贵,工钱自然……自然就紧了。”

“款少?”林砚冷笑,“去年工部拨给军器监的款,是十万两。料钱、工钱、炭火钱,满打满算,五万两足够。余下五万两,进了谁的腰包?”

胡监丞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带我去库房。”

库房在后院,是座砖石建筑,门上加了三道锁。胡监丞抖着手开了锁,推开门。灰尘扑面,库内昏暗。借着门口的光,能看见库里堆着木箱,箱上贴着封条“景和十六年制”。林砚让人搬下一箱,打开,里面是崭新的腰刀,刀鞘锃亮。但抽出一把,轻飘飘的,与作坊里那把裂刀一模一样。

“这就是你们造的‘新刀’?”林砚将刀扔在胡监丞脚下,“用废铁打,淬火用脏水,刃口不开口,刀身不淬硬——这刀,是给敌人挠痒痒的么?”

胡监丞瘫软在地。

又开一箱,是长枪。枪杆是朽木,枪头是薄铁皮,轻轻一掰就弯。再开一箱,是弓。弓身是软木,弓弦是麻绳,拉满即断。最可笑的是甲胄——纸糊的,外面刷层漆,看着光亮,一捅就破。

“这些,就是大雍将士保家卫国的依仗?”林砚声音发颤,“边关将士用这样的刀枪,这样的甲胄,如何敌得过鞑靼的铁骑?如何守得住这万里河山?”

无人应答。只有库房里回荡着他愤怒的声音。

“账册。”林砚伸手。

胡监丞从怀里掏出一本油腻的册子,双手奉上。林砚翻开,上面记载着军器监的去向:某月某日,送武库司腰刀千柄,长枪五百杆,弓三百张,甲二百领……每一笔,都有监正、监丞、提举的签字画押。而接收方,是武库司郎中郑明。

“郑明……”林砚合上账册,“他用这些废铁,换了多少银子?”

“一柄刀,工部定价一两。郑大人给咱们的价是……五钱。”胡监丞低声道,“余下五钱,郑大人拿三,监正拿一,下官……拿一。”

“所以,一把刀,实际成本不到一钱,你们报一两,贪九钱。一千柄刀,就是九百两。一年造万柄刀,就是九千两。”林砚缓缓道,“这还只是刀。枪、弓、甲、箭、火器……一年下来,你们贪了多少?”

胡监丞不敢答,只磕头。

“带我去看火器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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