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视察军器监,触目惊心(2/2)
火器作坊在院子的最深处,单独一个院子,有高墙围着,门上加着铁锁。但锁已锈死,胡监丞费了半天劲才打开。院里更荒凉,几间作坊全塌了,只剩残垣断壁。正中一座熔铁炉,炉膛里塞满了垃圾。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模子、生锈的铁管、开裂的铳床。
“火器……早就不造了。”胡监丞低声道,“嘉靖朝时,还能造佛郎机炮,造鸟铳。后来……后来泰西传教士走了,老师傅死了,技艺就断了。如今的火器,都是从工部调拨,或是前朝留下的旧货。咱们这,就剩个空院子。”
“那工部每年拨给军器监的火器款,去哪儿了?”
“这……下官不知。款是监正大人亲自经手,或许……或许是在账上走个过场。”
林砚走到一座半塌的作坊前,扒开碎砖,里面露出几截铁管。他捡起一截,是铳管,内壁粗糙,布满砂眼。这种铳管,装药就炸,别说杀敌,先伤自己。
“赵大河。”他转身。
“下官在!”
“你是匠籍出身,懂营造,可懂火器?”
赵大河上前,仔细看了看那截铳管,又摸了摸内壁,沉声道:“回大人,这铳管是泥范铸的,范没干透就浇铁,所以砂眼多。更别说锻打、钻膛、淬火——这些工序,一概没有。这铳,是废物。”
“若是让你来管这军器监,可能造出能用的火器?”
赵大河眼睛一亮:“能!只要有好铁,有好炭,有好匠人,有足够的银钱,下官能造出比泰西更好的火铳,更大的火炮!下官祖父曾参与造嘉靖朝的‘大将军炮’,下官自幼学艺,图纸、工艺,都记得!”
“好。”林砚看向胡监丞,“监正告病,你这监丞,暂代其职。我给你三日,将作坊清理出来,将匠人召集起来,将料场整理好。三日后,我要看见军器监重新开炉。可能做到?”
胡监丞一愣,随即狂喜——这是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他扑通跪地:“能!下官必竭尽全力!”
“但有三条。”林砚竖起三指,“一,所有匠人,工钱提到每日三十文,管三餐,饭要实,要有油水。二,所有用料,必须真材实料,我会派人查验,若再以次充好,斩。三,账目公开,每日用了多少料,花了多少钱,造了多少械,全部公示。能做到么?”
“能!能!”胡监丞磕头。
“赵大河,你暂留军器监,协助整顿。尤其火器作坊,由你主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银钱,我从兵部职方司的经费里拨。匠人,你去寻——前朝老匠人的后代,流落的军户,甚至泰西传教士,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招揽。我要你在三月之内,造出可用的火铳。能做到么?”
“能!”赵大河声音洪亮,“下官必不负大人所托!”
安排已毕,林砚走出军器监。站在那扇破败的大门前,他回望院内。荒草、废墟、残炉,像这个王朝的缩影——外表还撑着架子,内里早已朽烂。
“大人,”杨慎低声道,“军器监积弊太深,非一朝一夕可改。胡监丞此人,油滑贪鄙,未必可信。”
“我知道。”林砚缓缓道,“但眼下无人可用,只能用他。你与宋清,要盯紧他。账目、用料、工钱,每日核对。至于军器监真正的整顿……”他顿了顿,“需等一个人倒台。”
“谁?”
“严世蕃。”林砚眼中闪过冷光,“军器监、武库司,乃至整个工部、兵部的贪腐网络,皆以他为中心。他不倒,这脓疮挤不干净。但陛下病重,此时动他,恐引发朝局动荡。所以,咱们要先积攒实力,等待时机。”
“可陛下……”宋清忧虑。
“陛下时日无多了。”林砚望向皇宫方向,声音低沉,“所以咱们要快。在陛下还在时,将军器监整顿出眉目,将河工营练出样子,将兵部的权柄,抓在手中。如此,无论将来谁上位,咱们都有说话的底气。”
三人默然。他们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与死神的赌博。
“回兵部。”林砚转身上轿。
轿子行至半路,忽然停下。秦烈在轿外低声道:“大人,前面有人拦轿。”
林砚掀帘,见一个白发老匠人跪在道中,正是军器监里那个打刀的老匠。他手里捧着个布包,见林砚露面,高举布包,老泪纵横:
“林大人!小老儿陈三,在军器监干了三十年,打了三十年废刀!今日见大人要整顿军器监,小老儿……小老儿愿将祖传的《锻刀要诀》献上!只求大人……真造出能杀敌的刀,让边关的孩子们,别再拿着废铁送死!”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本发黄的手抄册子,纸已脆,墨已淡,但字迹工整,绘着详细的图谱:选铁、锻打、夹钢、淬火、磨刃……每一步都有要领,有诀窍。
林砚下轿,双手接过册子,郑重道:“陈老,我向你保证——军器监造出的下一把刀,一定是能杀敌的刀。你,可愿回来,做匠头,教徒弟,将这技艺传下去?”
陈三怔住,接着嚎啕大哭,以头抢地:“小老儿愿意!愿意!只要能让咱大雍的兵,拿上好刀,小老儿这把老骨头,扔在炉里烧了也值!”
林砚扶起他,对秦烈道:“送陈老回军器监,告诉胡监丞,陈老为匠头,月俸五两,专掌锻刀。若有怠慢,我唯他是问。”
“是!”
轿子继续前行。林砚坐在轿中,翻开那本《锻刀要诀》。纸页脆薄,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是一个老匠人三十年的不甘,三十年的期盼,三十年的……匠心。
他知道,要整顿军器监,要振兴武备,要改变这腐朽的军队,光有权力不够,光有银子不够,更需要——这样的人,这样的心。
而他,要将这些人,这些心,聚起来。
让他们手中的锤,锻打的不是废铁,是脊梁。
让炉中的火,熔炼的不是渣滓,是希望。
让这座濒死的军器监,重新响起打铁的叮当声。
那声音,将是这沉沦王朝的丧钟。
也将是……新生的号角。
轿子驶入皇城。
而一场关乎国运的整顿,正从这座破败的衙门,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