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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炉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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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天还没亮,洛溪浦就醒了。

不是鸡叫醒的,营地还没养鸡。是赵大河的大嗓门把人吼醒的。

“都起来都起来!掌柜的说今天开炉!谁他妈敢睡懒觉,老子把他扔洛溪河里泡一整天!”

竹棚里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三百多人从铺盖上翻起来,揉着眼睛,骂骂咧咧,但动作都不慢。戚家军的底子在,起床号令一下,三息之内全员立正——这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亓官玉已经站在了溪边的空地上。

他昨夜几乎没有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在脑子里把整个精炼流程过了十几遍。从粗糖溶解到骨炭脱色,从过滤到浓缩,从结晶到分离,每一个步骤的温度、时间、比例,他都用前世的工程经验反复推演。

但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这条鸿沟的名字叫“意外”。

他在化工厂干了八年,见过太多的意外。

泵坏了、阀门漏了、仪表不准、管道堵了、反应釜温度失控——任何一个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整批产品报废。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化工厂里,有DCS控制系统、有在线分析仪、有各种联锁保护,尚且不能完全避免意外。

再说句让人脸红的话,他自己就是被意外弄到了四百年前了。

而在这里,他只有一口铁锅、一堆骨炭、几块滤布和一双肉手。

“掌柜的。”周世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显然也没睡好。

“粗糖、骨炭、石灰、滤布、柴火,都备齐了。二十口铁锅,按你说的,分成了四组,每组五口。溪边的水池也蓄满了。”

亓官玉点点头,走到那排临时搭建的灶台前。

灶台是用石块和黄泥垒的,一字排开,一共二十个。每个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下已经塞好了柴火。灶台后面是一排用竹竿和油布搭的棚子,用来遮阳挡雨。

旁边放着几十个粗陶罐、几捆白叠布、几箩筐骨炭,以及堆成小山的粗糖。

第一批一百石粗糖昨天傍晚已经运到,用油布盖着,堆在临时仓库里。

六位哨长都到了,站在亓官玉身后,神色各异。

赵大河摩拳擦掌,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变出什么花样”的表情。林泗依旧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沈铁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像一截木头。孙铁柱蹲在地上,继续刻他的关公像,但刻刀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他分心了。马如龙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什么。周世杰则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准备记录。

三百二十七个老兵围成一个大圈,把整个空地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亓官玉身上。

晨光从东边丘陵的树梢间斜射下来,照在那排铁锅上,反射出暗沉沉的金属光泽。溪水在旁边的水池里哗哗地流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亓官玉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知道,考验的时候到了,喝粥还是吃干饭就看今天了。

“动手!”一着急,还是说出了打仗时候的习惯语言。

第一道工序:溶解。

亓官玉指挥几个老兵,将一百斤粗糖倒入第一口铁锅中,加入清水,比例是粗糖比水二比一。灶下点火,文火加热,同时用长柄木铲不停地搅拌。

粗糖是红褐色的,结块严重,有些硬得像石头。倒入水中之后,慢慢开始溶解,铁锅里的液体变成了浓稠的、暗红色的糖浆,散发出一股焦苦的气味。

温度是关键。亓官玉没有温度计,只能凭经验判断——用肉眼观察糖浆的沸腾状态,用手指蘸一下感受温度,看蒸汽的多少。

他在脑子里换算:水的沸点是100度,糖浆的沸点略高,大约105到110度。这个温度足以让糖完全溶解,但又不会引起焦化。

“温度差不多了。”亓官玉对周世杰说。

“记下来:从点火到完全溶解,大约两刻钟。糖浆温度——手测大约是烫到不能碰但又不会起泡。”

周世杰飞快地记着,炭笔在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道工序:脱色。

糖浆煮好后,撤掉明火,让铁锅从灶上抬下来,放在一旁的木架上自然降温。降温到七八十度,也就是手摸锅壁能坚持三秒左右的温度。

亓官玉让人把事先磨成细粉的骨炭倒进去。

骨炭粉是黑色的,像细沙一样。倒入糖浆后,搅拌,黑色的粉末在暗红色的糖浆中翻滚,像一场小型的沙尘暴。

“骨炭和糖浆的比例是多少?”周世杰问。

“一百斤粗糖,用五斤骨炭粉。记下来。”亓官玉说。

搅拌持续了一刻钟。骨炭的多孔结构开始吸附糖浆中的色素、胶质和杂质。化学原理很简单——物理吸附,范德华力。但在万历十三年的岭南,这个简单的原理意味着金山银海。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过滤。

亓官玉让人把白叠布,这是专门买的一种厚实的棉布,折成四层叠好,铺在一个竹筐上,竹筐透过滤布,滴入陶罐中。

但第一锅糖浆倒下去,意外出现了,滤布开始堵了。

糖浆太浓了。骨炭粉太细了。两者的混合物像泥浆一样糊在滤布上,滤饼,再也渗不下去了。

赵大河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大呼小叫。

“掌柜的,漏不下去,堵了!”

亓官玉没有理他。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滤饼,感受它的厚度和硬度。然后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溪边的一堆细沙上。

一个念头闪过,有了主意。

“马如龙!”他喊道。

“在!”马如龙应了一声。

“去弄一些细沙来,要干净的。再弄一些碎石子,指甲盖大小。”

马如龙点点头,二话不说,很快就走了。一刻钟后,他带着几个士兵扛回来两筐细沙和一筐碎石子。

亓官玉让人重新做了一个过滤装置。

一个更大的竹筐,底部铺一层碎石子,石子上面铺一层细沙,细沙上面再铺白叠布。四层结构:布、沙、石、筐。

这是最简单的多层过滤床。碎石子支撑重量,细沙拦截大颗粒,白叠布拦截小颗粒。糖浆流过这层复合滤床时,骨炭粉会被拦截下来,而清澈的糖浆则能顺利通过。

他把堵住的那锅糖浆重新加热,再次倒入新的过滤床。

这一次,糖浆缓缓地、但持续地渗透下去。穿过白叠布,穿过细沙,穿过碎石子,从竹筐底部滴落,流入陶罐。

滴出来的糖浆是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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