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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炉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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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根细细的液流。

第一滴,暗红色。第二滴,暗红色。第三滴——

开始变淡了。

第四滴,浅褐色。

第五滴,琥珀色。

第十滴,淡淡的金黄色,像秋天的麦秆。

赵大河的嘴角掉了下来,张大嘴巴,呼吸都快停了。

糖浆继续滴落,颜色越来越浅。到第二十滴的时候,流出来的已经是几乎透明的、淡金色的液体,清澈得能看见陶罐底部的花纹。

“这……”赵大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泗的旱烟从嘴角掉了下来,落在脚面上,烫得他一哆嗦,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金色的液流,瞳孔微微放大。

沈铁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抱在胸前的胳膊松开了。

孙铁柱手里的刻刀停了,关公像的半张脸正对着他,似乎在微笑。

马如龙直接跪了下来,双手捧起那个陶罐,像捧着一尊神像。

“老天爷……这是……这是糖?”

亓官玉从陶罐里蘸了一点糖浆,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甜。

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味的甜。没有焦苦,没有酸涩,没有粗糖那种令人不快的后味。就是甜,蜜一样的甜。不,比蜜还甜。

“成了!”他高声宣布。

骨炭脱色,这个在十九世纪改变了糖业的工艺,在万历十三年的岭南,在他的手里,重现了。

“哇!太好了!”三百多名老兵发出一阵欢呼!

接下来的工序相对简单,但仍然充满挑战。

脱色后的糖浆需要进一步浓缩。将过滤后的清糖浆倒入第二口铁锅中,大火煮沸,让水分蒸发。糖浆越来越浓,温度越来越高,需要不停地搅拌,防止局部过热导致焦化。

亓官玉让人用长柄木铲轮流搅拌,每人一刻钟,换人不换铲。糖浆在锅中翻滚,从淡金色渐渐变成蜜色,再变成更深的金黄色。

气泡从锅底升起,在表面破裂,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香气,不是粗糖的焦苦味,而是一种清甜的、令人愉悦的甜香。

赵大河使劲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味道……真特么好闻。”他小声说。

浓缩到什么程度为止?亓官玉没有糖度计,但他有一个古老而有效的方法——将一滴糖浆滴入冷水中,如果糖浆凝结成一个小球,不散开,就说明浓度到了。

他试了三次。第一次,糖浆入水即散。第二次,勉强成球但一碰就碎。第三次——

一滴金黄色的糖浆滴入冷水中,迅速凝结成一个柔软而有弹性的小球,像一颗琥珀色的珍珠,在清水中缓缓滚动。

“停火。”亓官玉断然说道。

第三道工序:结晶。

浓缩好的糖浆倒入一个个浅口的陶盘中,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自然冷却。随着温度下降,糖浆中的蔗糖开始结晶,析出微小的晶体。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太快了,晶体会太小,形成粉末;太慢了,晶体会太大,形成冰糖。

亓官玉想要的是白砂糖——晶体大小适中,松散干燥,像雪一样。

他脑子里还有一个生产一级糖的结晶工艺,不过,手上缺少了几种化工原料,暂时实现不了。

他在陶盘上覆盖了一层湿布,控制冷却速度。每半个时辰检查一次,观察晶体的生长情况。

三个时辰后,第一盘糖结晶完成。

亓官玉用木勺轻轻刮了一下糖层,松散的白色晶体像雪一样翻卷起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舀了一勺,放在掌心。

雪白。

不是粗糖的红褐色,不是普通砂糖的淡黄色,而是真正的、纯粹的、刺目的雪白。每一颗晶体都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一把碎钻。

亓官玉把掌心伸到赵大河面前。

“尝尝!”

赵大河犹豫了一下,用指尖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化很精彩。

先是怀疑——眉头微皱。然后是惊讶——眼睛瞪大。最后是震撼——嘴巴微张,舌尖在口腔里来回搅动,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的眼眶红了。

“这是……这是我吃过的最甜的糖。”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些结结巴巴。

不是因为糖真的更甜——蔗糖的甜度是固定的。而是因为没有杂味的干扰,纯粹的甜味在口腔中爆发,给人的感觉就是“更甜”。

就像你听了一辈子的走音二胡,忽然听到了调准音的小提琴。

林泗也尝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发抖——那双握了二十年刀的手,在发抖。

沈铁尝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孙铁柱尝了,低头看了看手里刻了一半的关公像,然后把关公像放在灶台上,面朝着那盘白糖。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马如龙尝了,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哭。也许是糖太甜了,也许是想到这些年在军中吃的苦,也许是想到戚继光已经走了,也许是想到——他们终于有了一条活路。

周世杰是最后一个尝的。他把那勺糖放在舌尖上,闭上眼睛,慢慢地品味。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亓官玉,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信任,他还没有完全信任亓官玉。

是尊重。

“掌柜的,这糖,能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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