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绝境(1/2)
万历十四年,二月二十六。肇庆,两广总督府。
亓官玉已经在总督府后院的小屋里关了整整三十六天。
三十六天。从正月二十到二月二十六,他每天能做的事就是等。等提审,等消息,等那道悬在头顶的靴子落下来。
饭按时送来,卫兵按时换岗,院子里的松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一切都是重复的,重复到让人发疯。
他没有疯。他每天在屋子里走五百步,做两百个俯卧撑,然后把脑子里所有关于化工、冶金、机械的知识在脑海中过一遍——硫酸的铅室法流程、高炉的耐火砖配方、转炉的空气吹炼参数。这些东西是他唯一的武器,他不能让它们生锈。
顾宪成来过三次。第一次告诉他司礼监的事,第二次告诉他总督吴文华正在核查云浮矿的实情,第三次,就是今天。
二月二十六,傍晚。
顾宪成推门进来的时候,亓官玉正在地上画图。他用一根树枝当笔,在地砖的缝隙间画了一张转炉的结构草图。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顾宪成的脸色,手指停住了。
顾宪成的脸色不好。不是那种“遇到麻烦”的不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沉重的灰败。像一个人在战场上看到了援军的旗帜,却发现旗帜是敌人的。
“亓掌柜,云浮硫铁矿的批文,下来了。”顾宪成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奈。
亓官玉的手指在地砖上轻轻地停下来。
“给谁的?”
“陈家。”
屋里空气凝滞了一瞬。窗外,松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亓官玉把树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总督府刚接到的行文。朝廷批准陈家开采云浮硫铁矿,期限三十年。”
顾宪成接着说:“陈家出的条件,每年向朝廷缴纳矿税一千两。”
亓官玉摇摇头,沉默了。
一千两。三十年期。云浮的硫铁矿储量惊人,年产量至少能到五千吨,产值上万两。一千两的矿税,等于白送。
“陈家朝中有人。”亓官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宪成没有否认。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亓官玉,声音压得很低。
“亓掌柜,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陈翀的靠山。”
亓官玉的心猛地一跳。
“是谁?”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
张诚。
亓官玉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他对晚明历史的了解仅限于课本上的大事件——张居正改革、万历三大征、东林党争、萨尔浒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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