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捣巢(1/2)
万历十五年,正月二十。琼崖,清澜卫所。
亓官玉接到吴文华的行文已经十天了。
他一个人坐在海边,看着海面。不能就这么走了。陈家还在,张诚还在,吴筠还在。亓官记的糖坊、铁厂、炮场,几百号弟兄,都在岭南。他走了,吴筠不会放过他们。吴筠背后是陈家,陈家背后是张诚。亓官玉回到山东,亓官记就成了没娘的孩子。
“马哨长。”马如龙从旁边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掌柜的被无罪开释的喜气。亓官玉的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僵住了。
“回金利。告诉赵大河,把炮运过来,把兵运过来。”
“在金利训练的三百新兵、在洛溪浦的二百老兵、在金利仓库里存着的十二门钢炮。全部运来清澜。”
马如龙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看了看亓官玉的眼睛,又把嘴闭上了。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烧得通红的那种光,是冷的光,铁的,钢的,刀锋上的光。他转身走了。
正月二十二,金利。
赵大河接到马如龙的口信时,正在炮场上检查新铸的钢炮。三百新兵练了三个月了,十二门钢炮整整齐齐地排在山谷里,炮口朝着北方,像一群蹲伏着的猛兽。梁恒蹲在最后一门炮旁边,手按在炮管上,闭着眼睛在摸。
“梁师傅,炮运得走吗?”赵大河的声音压得很低。
梁恒睁开眼睛,看了看赵大河的脸色,没有问为什么。他把手从炮管上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淡淡地说:“炮是铸来打的。运不走,铸它做什么?”
正月二十三,金利码头。十二门钢炮装上了五艘大船。每门炮用粗麻绳捆了三道,炮身二百老兵分乘十艘小船,每艘船五十人,每人配一把钢刀、四个表面缠着稻草的陶瓷瓶。瓶子里装了半斤酒精——亓官记特制的燃烧弹。赵大河站在最大那艘福船的船头,腰间的钢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沈铁站在他身后。
“沈哨长,掌柜的要打吴筠。”
沈铁没有说话,把背上的弩取下来,上弦,试了试,又卸了弦,重新背回去。
船队从金利出发,顺西江东下,过肇庆,过佛山,出珠江口,入伶仃洋。海面上风大浪急,三百新兵一半人晕船吐了。
赵大河站在船头纹丝不动——他在蓟镇坐过船,那时候戚继光调了一千水师从天津到山海关演习,海上漂了七天七夜,吐了七天七夜,到了岸上还能打仗的不到一半。
赵大河那时候是哨长,他没吐。他站在船头骂人,骂了七天七夜,把人骂得挺了过来。
正月二十四,夜。清澜卫所。
亓官玉站在码头上,等着金利的船队。海面上漆黑一片,没有月亮的夜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得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风吹过桅杆的声音,远远的、隐约的船桨划水的声音。
李西站在他身后,腰间的钢刀已经出鞘了。令浅蹲在码头上,手里攥着一支火把,还没点,攥在手里湿漉漉的。胡晨站在那艘修好的福船船头,手里握着舵柄,纹丝不动。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第一点火光。三长一短,是约定好的信号。
亓官玉把攥紧的拳头松开,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清澜卫所的老兵二十多人,金利来的五百新老兵,十二门钢炮。人人都有刀,人人都有火药。炮手们站成一排,等着他的命令。
亓官玉看着胡晨,沉声道:“胡晨,你带清澜的两艘福船走左路。赵大河带金利的船队走右路。中路——李西,大屿山岛的地形你摸得最熟,跟我走中路。令浅,你留在清澜管辎重。天亮之前,所有人到大屿山岛北面集合。炮一响,船就冲。船一冲,人就上。人上了岛,不留活口。”
胡晨的嘴角动了一下,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赵大河把刀拔出来,在夜风中挥了一下,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没。李西把钢刀咬在嘴里,双手攥紧了船舵。
正月二十五,凌晨。大屿山岛。
天还没亮,海面上飘着薄雾。吴筠的寨子在大屿山岛北面,三面悬崖,一面临海。寨墙是石头砌的,一丈五尺高,五尺厚。墙头上架着六门佛朗机炮。
经过多日侦察,亓官玉已经摸清了虚实——大屿山上平时也就三四百海匪常驻,其余人都在海上漂荡。
亓官玉站在福船的船头,距离寨墙三百步。雾很重,看不清寨墙上的炮位,但他听得到。寨墙上有巡哨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亓官玉盯着那片黑黢黢的寨墙,抬起右手,悬在空中一瞬,猛地劈下。
“放——”
十二门钢炮同时开火。炮声不是先后响的,是叠在一起的,像一堵无形的墙从海面上平推过去,震得人耳膜发胀、胸腔发闷。
火光炸裂,把黑夜撕开了十二道血淋淋的口子,海面在那一瞬间亮如白昼,连雾都被烫成了白色。
实心炮弹拖着低沉的呼啸砸向寨墙。
第一轮炮弹撞上石墙,不是碎裂,是炸碎。碎石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拍散,向四面八方飞溅。墙头上几门佛朗机炮被砸得连根拔起,炮管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带着火星砸进寨墙内侧的人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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