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捣巢(2/2)
惨叫声隔着浓雾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叫。
寨墙上有人嘶喊:“炮被毁了——”
话没说完,第二轮炮弹已经砸到了。亓官玉提前测过距,十二门炮的仰角调得一模一样,落点前后相差不到两丈。炮弹像被同一只手掷出来的巨石,反复凿在同一条裂缝上。石墙的裂缝从一条变成三条,从三条变成一网,碎石像雨点一样往下掉。
没有开花弹,没有爆炸。钢炮的优势就是打得更远、打得更准、砸得更狠。
几十斤重的实心铁疙瘩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反复撞击同一点,一锤一锤地砸,一凿一凿地啃,石墙再厚也扛不住。了望楼在第三轮炮击中塌了,寨门在第五轮炮击中碎了,寨墙在第七轮炮击中豁开了一道两丈宽的缺口。
亓官玉的眼睛被炮口的闪光刺得眯了起来,但他没有闭眼。
第七轮炮响的余音还在海面上滚,他已经拔出了刀,刀尖指向豁口。海风把他的吼声撕成碎片,但那一个字还是砸进了每一条船的甲板上。
“冲——”
三条船队同时爆发。桨手们玩了命地划,船头像三把尖刀从三个方向刺向海岸。
左路的胡晨最快。福船撞上码头的时候,木桩断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整条船猛地一震,船头碎木飞溅。胡晨不等船停稳已经从船头跃了出去,钢刀在晨雾中划出一道冷光,落地的同时一刀砍翻了码头上的第一个海匪。身后二十多个人跟着跳下船,像一群从笼子里放出的猎犬,沉默地扑向猎物。
右路的赵大河紧跟着靠岸。他没有胡晨快,但他的船最沉,冲上来的时候直接把两条来不及逃跑的海盗船撞翻在海湾里。他从船头跳进齐腰深的海水,举着刀往上冲,海水在膝盖间炸开成白色的水花。身后的老兵新兵跟着他趟水而上,刀光在海雾中连成一片。
中路的亓官玉从船头跳下,海水没到膝盖,冰冷刺骨。他咬着牙蹚水冲上沙滩,箭矢从寨墙上射下来,一支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扎在他身后的沙地上,尾羽嗡嗡地颤。他没有停,连头都没偏,脚下的速度反而更快了。沙子被踏得陷下去又弹起来,他冲到豁口得他指尖发麻。
他翻过墙头的时候,一个海匪举着刀朝他劈来,亓官玉没有格挡,侧身让过刀锋,反手一刀捅进那人的腋窝。刀拔出来的时候,那人惨叫着跌下寨墙。
寨子里已经炸了锅。大部分海匪还在睡梦中被炮声炸醒,有的光着膀子从棚子里钻出来,有的裤子只套了一条腿,有的连刀都找不到,赤手空拳地站在火光里发愣。几个头目在人群中嘶吼着驱赶手下,但没人听,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
李西比亓官玉还快。他一上岛就冲到了寨子深处,钢刀在他手里不是砍,是劈、是捅、是削。他连续砍翻了七八个人,身上脸上全是血,脚下的靴子踩在血泊里打了滑,但没有一刻停手。
胡晨在码头上放了火。几条停泊的海盗船同时着火,火舌沿着帆布往上蹿,把船桅烧成了巨大的火炬。火光映在海面上,整个海湾红得像泼了血。码头上残余的海匪被火光逼得往寨子里退,正好与从中路杀进去的亓官玉撞了个正着。
赵大河从正门冲进去,钢刀架在他身旁。
“投!”
三百新兵的燃烧弹从他头顶飞了出去。陶瓷瓶在空中划出黑乎乎的影子,有的砸在地上,有的砸在棚屋顶上,有的干脆砸在人身上。随着碎裂声齐响,蓝色的火苗猛然窜起——不是普通的橙红色,是妖异的蓝,在晨雾中像鬼火一样跳动,舔上什么就粘住什么。
火势蔓延得比任何人想的都快。
蓝色的火焰沿着被酒精浸透的稻草、衣服、木料迅速扩散,几个呼吸间就把寨子中央变成了一片火海。
海匪的惨叫声冲击着耳膜,那些沾了火焰的人在地上打滚,滚不灭;用手去拍,拍不灭;跳进水缸里,浮起来还在烧。有人在火光中无声地倒下,有人披着一身蓝色的火焰跌跌撞撞地跑出几步,然后栽进火堆里,再也没起来。
别说三百个新兵,就连二百多个老兵望着烈火中跳舞的海匪,也是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燃烧弹是亓官玉让他们练的,他们知道这东西厉害,没想过这么厉害。海风从缺口灌进来,把火焰吹得更旺,热浪逼得人往后退。空气扭曲了,人的惨叫声也跟着扭曲,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赵大河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的唾沫已经干了,嗓子里火烧火燎。他瞪着眼睛看着那片火海,心跳在胸膛里擂得像战鼓,但他没有退。
“还愣着干什么?”
他从一个新兵手里夺过一瓶燃烧弹,自己先砸了出去,嘴里大叫着:
“砸啊——”
新兵们终于回过神来,抡起胳膊把燃烧弹往寨子里猛砸。一轮又一轮,蓝色的火焰铺天盖地席卷而去。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的刺鼻气味、头发的焦臭味、血肉被炙烤的腥味。喊杀声、惨叫声、哭嚎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石墙崩裂的咔嚓声,全搅在一起,从天黑搅到天亮。
三百新兵头一回上战场,有的人手在抖,有的人腿在软,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炮火、冲锋、登岛、破寨、投掷、砍杀——每一步都练过几十遍、几百遍,身体比脑子先动,刀比嘴先说话。老兵们穿插在新兵中间,一边砍杀一边吼,稳住了阵脚。
火光映红了整个海湾,浓烟遮住了半边天。炮声停了,喊杀声也渐渐稀了,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一两声破碎的呻吟。
亓官玉站在寨子中间,刀杵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头发被火燎焦了几缕,脸上糊着血和灰,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海匪的。他环顾四周。
第一缕晨光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在废墟上。蓝火还在烧,但烟已经不那么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