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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天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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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五年,十二月十二日。万山群岛,大屿山。

亓官玉站在寨墙上,看着南方的海面。今天没有操练,没有铸炮,没有议事。岛上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那面黑旗猎猎作响。他在等一个人——马如龙昨天从广州来了信,说今天要到。

船出现在海平线上。不是马如龙常坐的那条小船,是一条快船,帆张满了,吃风很急。船靠了码头,马如龙从船上跳下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他走到亓官玉面前站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掌柜的,海大人……去了。”

亓官玉站在码头上没有说话,整个人定在那里。他接过那封信,信是南京一个朋友写给周世杰的,字迹工整,但措辞急促。海瑞,万历十五年十月十四日,病逝于南京任上。临终前三天,兵部送来的柴薪银多出了七钱,他让人退了回去。身边只有老仆一人,没有亲人,没有产业。死后佥都御史王用汲为他收殓,看到他的住处只有葛布做的帐子和破旧的竹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找不出来。王用汲哭着为他买了棺木。

亓官玉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海水在码头边一涨一落,发出单调的哗哗声。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转过身,朝寨子里走去,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走到寨子东边一个僻静的角落,面朝北方的海面跪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想到海瑞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清澜卫所的茅草棚里,琢磨着怎么脱身。顾宪成告诉他,海瑞是海南人,刚正不阿,连皇帝都敢骂。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写了一封信,说了亓官记的冤情,海瑞只让马如龙带回来了一句:“琼崖同乡,理当相助。”

亓官玉当时想,这只是大人物的客套话。

后来他在南京见到了海瑞,那个穿着灰布道袍、蹲在菜地里拔草的老人。

亓官玉想跪下磕头,海瑞摆了摆手,说:“不要磕头。你是冤枉的,我说句公道话而已。”

亓官玉跪在那里,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拆开,最后看了一眼信上的字迹——“海瑞,万历十五年十月十四日,病逝于南京。”他把信叠好塞进怀里,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在空中飞舞,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石雕。

岛上的弟兄们很快知道了消息。陈仲、杨齐、刘勇,还有那些从登州跟来的镖师,不知道海瑞是谁。戚兴告诉他们,海瑞是帮东家翻案的大清官,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正二品的大员,一辈子清廉,死后连件好衣服都没有。

胡晨、李西、赵老六这些人在卫所待了这么多年,听说过海瑞抬棺骂皇帝的旧事。

胡晨站在码头上,朝着北方深深鞠了一躬。没有酒,没有香,只有这个在洞庭湖上剿过匪的粗人,弯下腰,很久才直起来。

亓官玉在原处跪了半个时辰,没有人敢去打扰他。后来他自己站起来,走回了寨子。他把戚兴叫到身边,声音沉沉的道:“戚兴,你让人在广州买一些纸钱、香烛回来。海大人在南京,去不了。在海边烧几张纸,也算尽一份心意。”

戚兴点了点头,又说:“东家,周哨长信里还说了一件事。你原计划腊月二十三伏击陈翀,周哨长说佛山到广州那段路已经打探清楚了,有几个地方很适合动手。他还说陈翀每年腊月二十三去佛山收租,带着的人不多,路线也固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亓官玉听后,却沉默了很久不出声。

戚兴等着,不敢催。过了许久,亓官玉才开口道:“取消。”

戚兴愣了一下,不解地问:“东家……”

“取消。伏击的事过了年再说。”亓官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海大人去了,大帅还不知道。大帅在蓬莱躺着,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会怎样。我不能在他还在世的时候动手。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大明,我不想在他活着的时候杀人。”

戚兴懂了,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蓬莱,比亓官玉预想的还要快。海瑞去世的消息朝廷发了邸报,登州府接到了,有人把消息传到了戚家村。

王氏后来写信告诉亓官玉,戚继光那天没有说什么,只是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枣树,看了一整天。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像一个人在雪地里伸着手。

那天晚上戚继光没有吃饭。王氏把粥端到床前,他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海瑞走了。耿直的人越来越少了。”

王氏不知道该说什么,把粥放在床头,坐在旁边陪着他。过了许久,戚继光又开口道:“去年他托亓官给我带了一张药方。我还没谢他。”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脸上似乎带着几分遗憾。

窗外开始飘雪。第一场雪,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在枣树的枝丫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王氏把油灯拨亮了一些,坐在床边守着。

戚继光走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二日。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灶房里的药还在炉子上煨着,王氏去端药的工夫,戚继光就不行了。

她端着药碗推开房门,他靠在床上,眼睛半闭着,手垂在被子外面,像是睡着了一样。药碗从她手里滑下去,碎在地上。

亓官玉接到信的时候是十二月十九。这一次不是周世杰的来信,是戚家村一个老人托人带来的口信。信很短,只写了一行字:“大帅去了。”

亓官玉正站在寨墙上看弟兄们练刀。他看着那行字,半天不动。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去,把那行字又看一遍。去拿纸钱香烛!

他在码头上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香炉、纸钱、供果,把钢刀解下来横在供桌上,刀尖朝着北方——蓬莱的方向。

他跪下来,在码头的石板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三声,每一声都很重,码头外面就是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哗地响。

大屿山岛上所有人戴了孝。白布是从广州买来的,戚兴带着人裁了一整夜,每人一条白布缠在额头上,左臂上也扎一条。亓官玉扎得最紧,白布在额头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寨墙上的黑旗降了半旗。

黑旗在白茫茫的海天之间格外刺眼。

洛溪浦。周世杰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账房里算账。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桂花树下。桂花开得正盛,发出幽幽的甜香。

他在桂花树下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到灶台区。

灶台区几十口铁锅还在熬糖,热气腾腾,工人们忙得满头大汗。周世杰喊了一声:“停。”

所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大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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