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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天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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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区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铁锅里的糖浆还在翻滚,冒出甜腻的白雾,工人们围成一圈站在雾气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灶台区角落里响起一声低低的哽咽,像是一个人在极力忍住哭泣。

然后,巨大的哭声响起!这里有戚继光的亲兵,他们曾经是跟大帅最亲的人。

周世杰站上一口倒扣的铁锅,对着院子里那几百个弟兄喊话:“大帅去了。大帅守了大明一辈子,守了我们一辈子。现在他走了,我们替他守。戚家军的兵,到哪里都是戚家军的兵。亓官记在,戚家军的魂就在。”

“扎灵堂。”他含着热泪喊道。

金利。

赵大河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炮场上检查新铸的钢炮。梁恒蹲在炮管旁边摸膛线,忽然听到赵大河那边传来一声闷响。他转过头,看到赵大河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拳头死死攥着一封信,把信纸攥成了一团。

梁恒没敢问怎么了,站起身来,走到赵大河身边。

赵大河没有看他,盯着地上那门钢炮的眼睛已经红了,抽泣道:“大帅去了。”

梁恒愣住了。

戚继光,那个他没见过面、但一辈子都在铸他的炮、铸他的兵器的人,去了。他放下手里的工具,站在炮场中间,朝着北方鞠了三个躬。没有跪,没有哭,腰深深地弯下去,很久才直起来。直起来之后嘴唇在抖。

赵大河把所有炮手集合起来,站在炮场上,黑压压的一片。赵大河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想说什么,但眼眶红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站了很久很久,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大帅走了。”

炮场上哭声一片。那些在金利训练了大半年的新兵,没有见过戚继光,但他们从这里每一门炮的膛线里、每一发炮弹的射程里、每一天的训练里都认识了他。赵大河看他们哭,自己也哭。整个人蹲在高台上,肩膀抽动着哭得像个孩子。

清澜卫所。胡晨回到清澜,把消息带给了李西、令浅、赵老六。几个人站在码头上,好一阵子没有人说话。令浅把棋盘打开,摆了一局棋,自己在空地上对着棋盘说了一句:“大帅,这是你教戚家军摆的鸳鸯阵。”

说完之后,把棋盘从中间掀翻了。黑子白子散了一地,滚到码头边,有的掉进了海里。

赵老六蹲在码头上抽烟,没有哭,蹲在那里一锅接一锅地抽,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

李西站在码头边腰间的钢刀攥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礁石缝里的树。

十二月二十日,大屿山岛。灵堂搭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正中供着戚继光的牌位,牌位是戚兴用一块檀香木刻的,字是亓官玉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大明少保、太子太保、左都督戚公继光之位”。牌位前面摆着供品:一头整猪、一只全羊、几盘水果、几坛白酒,都是岛上最好的东西。

亓官玉跪在灵堂前,面前摆着那封从蓬莱来的信。他把信纸展开,念给众人听。

信是王氏托人代笔写的,说了戚继光临终前那段时间的情况。

“大帅走的前几天,把家里人都叫到床前。说:‘我这一辈子,南平倭寇,北御鞑虏,没有给戚家丢人。我死后不要铺张,不要请僧道做法事,不要惊动官府。棺材用普通的,寿衣穿旧的。’又指着那几箱书说:‘《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留给后人。用得着的拿去用,用不着的烧了。’”

亓官玉念到这里声音抖得厉害。

“大帅又说:‘亓官玉……那孩子……’”

他停住了。信纸上那几个字的字迹歪歪扭扭——“亓官玉那孩子,是个好样的。告诉他,不要难过。戚家军的兵,不当孬种。”

亓官玉再也念不下去了。他把信纸贴在自己的脸上,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一夜。

北京。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下旬了。皇帝坐在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听到张诚禀报时没有发怒,也没有悲戚,只是沉默了一阵。张诚以为皇帝会下旨抚恤,追赠谥号,毕竟戚继光为大明守了四十年的边。

皇帝批了两个字:“已知。”没有抚恤,没有追赠,没有谥号。

。张诚从乾清宫出来,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戚继光终于死了,他的名字、他的兵、他的阴魂都不用再担心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戚继光死了,亓官玉还在。

夜里。大屿山,灵堂。

亓官玉还跪在那里,戚兴从外面进来,在他旁边跪下来。两个人在灵前跪着,很久没有人说话。香炉里的香烧了一茬又一茬,戚兴续上新的,青烟在灵堂里缭绕,淡淡的,像雾。

戚兴开口问:“东家,伏击陈翀的事——还做不做?”

亓官玉沉默着,牌位上的烛火跳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通:“做。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亓官玉转过头看着灵堂外面,夜幕上几颗寒星冷冷地挂着。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戚继光的牌位上。

“大帅在的时候,我不想让他看到亓官记杀人。现在大帅走了,我可以动手了。但海大人和大帅刚走,我不想赶在这一年里。出了正月,是万历十六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正月十五之前,不动刀兵。正月十五之后,该还的还,该收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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