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住所新入,疑局韵韵(2/2)
“大王召臣何事?”
“你来看看这个。”
李斯走上前,低头细看,脸色微变:“这是高炉?大王,这张图上的炉膛结构和鼓风机连接方式,比咱们现用的至少先进了一代。若真按此图建造,产量至少提高三成。”
“这是那个姜云画的。”
李斯的指尖在图纸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但面色不变:“此人确有才学。但他是韩非的学生,大王不可不察。”
“寡人自有分寸。”嬴政把图纸收了起来,“你下去吧。”
李斯退到殿门口,停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嬴政靠回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按他原本的性子,这样的人材该立刻召见,当面考校一番。但不知为何,他今晚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的感觉。
他起身回了寝殿。
躺下之后久久未能入眠,脑海中反复浮现着白天看到的那些东西,高炉的图样、拼音的拼法、那四个字的判断。这些东西单独来看都不算什么,但出自一个刚失去国家的韩国贵族之手,就让人不得不多想几分。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场他从未经历、却又无比真实的历史。他梦见自己的铁骑踏平了六国,他成了古往今来第一位皇帝,“始皇帝”的尊号响彻寰宇,群臣跪伏,山呼万岁。但画面骤然一转,他看见自己躺在沙丘行宫的病榻上,身体像被抽干了一样枯槁。赵高和李斯在帘外低声密谋篡改遗诏。扶苏接到假诏,跪在军营中面北而泣,拔剑自刎。他的骨肉一个接一个被处死,十二个公子在咸阳被戮于市,十个公主在杜县被处以磔刑。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振臂一呼,刘邦项羽的军队从两个方向攻向咸阳,沿途的秦军要么溃散,要么倒戈。
阿房宫在熊熊大火中燃烧,大秦帝国二世而亡,十五年江山,片瓦不存。
然后画面没有结束。他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看到坚船利炮轰开了一个古老国度的国门,硝烟弥漫,条约一个接一个,土地一块接一块被割让。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有人在卖儿卖女,有人在易子而食。然后,在一间昏暗的屋舍中,一盏煤油灯被点亮了。十几个人围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坐着,在起草一份纲领。一个新的政党诞生了,嬴政在梦中“读懂”了那四个字,为人民服务。
他看到一支军队走过两万五千里的征途,爬雪山过草地,吃树皮啃草根,有人在沼泽中沉没,有人在雪山上冻僵,但活着的人继续往前走。他看到土地改革,农民们分到了土地,跪在地上捧着泥土,老泪纵横。他看到一个伟人站在城楼上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画面像沙子一样从指缝中流走。
嬴政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急促得像战鼓。那个梦太真实了,不是普通的梦境,而是一整段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历史,从大秦覆灭到两千多年后的那个世界,每一个事件的前因后果都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
他呆坐了许久。然后他感觉到床榻上有什么东西硌着了他的腿。
他低下头。
月光下,一卷竹简静静地躺在他的被褥上。不是他放的东西。他睡前从不把竹简带到床上来。
嬴政盯着那卷竹简看了很久,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先环顾了一圈寝殿,门窗紧闭,窗台上没有脚印,门槛上没有泥痕,地毯上没有压痕,没有任何被闯入的痕迹。他起身检查了每一扇窗的插销,都是插好的。他唤来值夜的卫士,卫士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汗珠,赌咒发誓说一夜没有任何人靠近过寝殿。
但那卷竹简就是凭空出现了。
他屏退卫士,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卷竹简,展开。几行字映入眼帘:
“寡人嬴政,一统天下,称始皇帝。废谥法,欲传之万世。”
“然沙丘之变,赵高李斯篡改遗诏,赐死扶苏,立胡亥为二世。二世暴虐,诛杀宗室,天下叛之。”
“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刘邦项羽攻入咸阳,大秦历二世而亡,凡十五年。”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扎在他的心口。这竹简上写的,就是他刚刚梦见的那些事。一字不差。
嬴政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愤怒、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他坐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卷竹简上的文字。他试着分析这件事,有人设局?但没人进得来。梦是巧合?但梦和竹简的内容完全吻合,每一处细节都对得上。第三个可能性的指向太过惊悚,他没有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这竹简上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天亮之后,嬴政没有声张。他照常上朝,照常处理政务,面色如常,没有任何人看出这位秦王在前一晚经历了什么。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早朝散后,他回到后殿,让赵高端茶进来。
赵高端着铜盘走进殿内,弯腰行礼,斟上热茶,低垂着眉眼,动作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毕恭毕敬。
嬴政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喝。他看了赵高一眼,这个伺候了他二十多年的人,姿态永远是那样恭顺,眼神永远是那样谦卑。如果那天书上写的是真的,这个人在他面前演了二十多年的戏,而他从未看穿过。
“赵高。”
“老奴在。”
“你跟着寡人多少年了?”
赵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回大王,老奴自大王十三岁即位时便入宫伺候,至今已有二十余载了。”
“二十多年。”嬴政缓缓道,“那你觉得,寡人待你如何?”
赵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王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不过一介阉人,能在大王身边伺候,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起来。寡人只是随口一问。”
赵高站起身,依然是那副低眉顺眼的姿态。这一天嬴政没有再多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赵高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没有任何破绽。
第二天,他换了一个方式。他交给赵高一件差事,让他草拟一份朝中官员调任的推荐名单。
赵高用了半天时间呈上了一份名单。嬴政让顿弱去查,结果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了答案:名单上有三个人是赵高的同乡,有两个人曾给赵高送过礼,还有一个人刚跟赵高攀上了亲戚。而那几个在朝中素有名望、敢于直言的官员,一个都没有出现在名单上。
嬴政拿着那份名单,沉默了很久。这不代表赵高有谋反之心,一个近臣在举荐时偏向自己的关系网并不罕见。但问题是,如果那天书上写的是真的,那这种“结党营私”就是他逐步攫取权力、最终篡改遗诏的第一步。
他没有发作,继续等。
第三天,他让赵高陪他下了一盘棋。棋局中嬴政故意输了几手,让赵高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赵高,你说,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做了一件错事,但还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他应该主动改过,还是将错就错?”
赵高握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老奴以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那如果这个人是一国之君呢?”
赵高缓缓放下棋子,伏在地上:“大王今日的话……是不是意有所指?老奴对大王之心,天地可鉴!”
又是这句话。和前两日一模一样的措辞。一个人在极度紧张时,往往会重复使用自己熟悉的语言模式。赵高的“天地可鉴”“恩重如山”,就像是早就准备好的挡箭牌,随时可以掏出来用。
“没有。”嬴政淡淡道,“寡人只是随便问问。起来吧,继续下棋。”
三天。三天的试探,每一次都让嬴政心里的天平越来越倾斜。不是赵高的破绽有多大,说实话,赵高演得很好,好得几乎没有破绽。但正因为演得太好了,反而让嬴政生出了一股寒意。一个能做到滴水不漏的人,要么是真正的忠仆,要么是真正的枭雄。而那天书告诉他的答案,是后者。
第三天夜里,嬴政独坐在后殿中,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天书,和姜云的那三卷竹简摹本。他又把天书的内容读了一遍,那些关于大秦二世而亡的文字他已经读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能读出新的细节。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姜云的竹简上,拼音表、高炉图、“书同文”。
在此之前,姜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有意思的年轻人,一个值得观察的学士。但现在,他看姜云的目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个梦告诉了他两件事:第一,大秦会灭亡,从内部烂掉;第二,两千多年后,有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一条让百姓站起来的路。
他不知道姜云跟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但这个人带来的东西,冶铁、造纸、文字改革,会不会就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一把钥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稳住,不能操之过急。如果因为看了天书就立刻重用姜云,朝堂上那些嗅觉灵敏的老狐狸马上就会察觉到异常。尤其是李斯和赵高,一个心思缜密,一个潜伏至深,任何反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他们的警觉。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合理的契机,让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
“传寡人旨意。”
顿弱从殿角浮现。
“继续盯着那个姜云。让他写,寡人要看看,他一个月能写出多少东西来。”
“诺。”
“一个月后,寡人再见他。”
“诺。”
顿弱退下后,嬴政将天书小心翼翼地收起来,锁进了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暗格的铜匣中。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咸阳城的夜风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带着远处的更夫敲梆声和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
三天前,他还是那个志得意满、以为大秦可以传之万世的秦王。
三天后,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未来所建立的帝国只剩下十五年的寿命。
而那个从洛邑来的年轻人,会不会就是天书没有写明的那个变数?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