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羁绊(1/2)
大秦二十四年四月十二,国师府。
梧桐树的新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阳光透过叶缝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斑斑驳驳的。那只野猫照例蹲在墙头,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瓦片。项羽在树底下盘腿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正在按《三生法》第一篇的方法引气入体。
姜云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看着项羽修炼。从咸阳广场开班到现在八天过去了,《三生法》第一篇的连载已经出了七期,报纸印量从原来的五万份涨到了十二万份。咸阳城里时不时能看到有人在角落里盘腿打坐,闭着眼睛试图感应灵气,路过的行人也不觉得奇怪了,反而会小声说一句嘘,人家在引气呢然后绕开走。
世界确实在变了。而且变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脚步声从月亮门那边传来。姜云没回头也知道是谁,他的感知覆盖整个国师府。来的是君剑,护卫统领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腰间挂着横刀,脚步沉稳。他走到廊下,抱拳行了个礼。
老板,您找我?
姜云把茶杯放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君剑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腰板挺得笔直。这时候小竹从后厨那边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果子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布裙,头发盘得比平时整齐。
姜云看到她,招了招手:小竹,过来。
小竹把果子放在藤桌上,站在一旁。姜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户籍登记表,展开放在桌上。在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阮星竹。
小竹愣了一下。
你自己填的。姜云指着那张表说,前天国师府统一登记户籍,你在这栏里写了阮星竹三个字。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从来没提过自己姓什么。
小竹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本来就姓阮。小时候我爹跟我说过,咱们家姓阮,祖上是陈留阮氏。但我爹战死以后,我娘带着我和弟弟被大贵族逼着卖了地,我把自己卖给人伢子那天起就没再用过这个姓。一个奴婢用姓,人家会觉得你僭越。
她顿了顿,又说:前天填表的时候,我看了半天那一栏。以前填表我都是写两个字。但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笔拿起来就写了阮星竹。写完以后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姜云拿起那张表,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那就从今天起,用这个名字。国师府的管事阮星竹。他说,你不是僭越,你是拿回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
阮星竹把那张纸拿起来,手指轻轻摸了摸上面的字,眼眶有点发红,但没哭。
谢谢老板。
姜云摆了摆手,又倒了一杯茶,然后朝着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小兰,小菊,你们俩也过来。
后厨里传出一声,然后两个人影从门里钻了出来。小兰走在前面,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小菊跟在后面,袖子卷到胳膊肘。
老板,什么事?小兰走到廊下,看到阮星竹眼眶红红的,愣了一下。
户籍登记。姜云从袖子里又掏出两张纸,一人递了一张,你们俩的表我也看了。小兰,你在姓名栏写了蔺小兰。小菊,你写了楼小菊。你们俩以前也从来没提过自己姓什么。
小兰低头看着自己那张表,沉默了几秒。
我本来就姓蔺。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平静,赵国蔺相如的蔺。我娘临死前告诉我的。她说咱们家是蔺相如幼弟那一支的后人,长平之战以后蔺家败落,到了韩国,一代不如一代,到我这辈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娘说,这个姓你记在心里就好,别跟别人说,丢祖宗的脸。
她抬起头来看着姜云,眼睛红了但忍着没掉眼泪:老板,我不是故意瞒您。我就是觉得,一个奴婢跟人家说自己姓蔺,祖上是蔺相如,谁信?
我信。姜云的声音不大,蔺相如当年拿着和氏璧去章台殿跟秦王对峙,多大的气魄。他的后人给人当奴婢确实不太好看,但那是旧时代的事。现在你管着国师府几十号人的后勤人事,出了错我第一个找你。这份担子不比蔺相如当年拿和氏璧轻。
蔺小兰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认认真真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围裙的暗袋里。
谢谢老板。我不会给这个姓丢人。
轮到楼小菊了。她盯着自己那张表上的字,脸上的表情比蔺小兰复杂得多。
老板,我这个姓是……怎么来的?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你自己写的。姜云说,你在姓名栏写了楼小菊三个字。我就去查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封皮已经泛黄了,上面用毛笔写着洛邑府奴婢名册几个字。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记录。
这是八年前洛邑别云居买你进来的时候登记的名册。上面写的是女童一名,名菊,年约十岁,原籍阳城,本姓楼氏。父殁,母改嫁,族人鬻之。
楼小菊愣住了。
你会写这个字,说明你不是瞎写的。你大概很小的时候听家里人说过,所以有点印象,但又记不太清楚。到了填表的时候,手比脑子快,直接写上去了。
楼小菊低头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姜云手里那本旧名册。
那……楼这个姓,是什么来历?
上古官姓。姜云合上名册,周王室有守藏史,负责保管王室典籍和档案,世代由楼氏一族担任。守藏史翻译成现在的话,就是国家图书馆馆长兼档案馆馆长。你祖上是管书的。
楼小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完又捂住了嘴。
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楼小菊放下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想哭还是想笑,我在别云居的时候天天擦书架上的灰,到了国师府还是天天擦书架上的灰。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擦灰的命。结果搞了半天,我祖上也是管书的。
姜云也笑了。蔺小兰在旁边笑出了声。阮星竹跟着笑了起来。就连一直绷着脸的君剑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墙头那只野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院子里的动静,大概觉得没什么意思,又闭上了。
项羽在树底下睁开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白虎说它也想要个姓。姜云头也不回:白虎本来就有姓,它姓项。哦对。项羽挠了挠头,继续闭眼修炼去了。
君剑看着三个姑娘各自收好了自己的户籍表,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跟姜云最久,从洛邑到咸阳,姜云手下的人里他是最不需要用姓氏来证明自己的,他姓君这件事从来没人质疑过。但小竹、小兰、小菊不一样。她们今天拿回来的不只是三个姓,是三代人被当成以后重新当回的凭证。
姜云把茶杯放下,换了个坐姿,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说件正事。碎叶那边最近到了一批西域矿料,是科学院要的,用来做阵盘的灵石基座。这批矿料数量不大但品类多,有几种矿只在碎叶的市集上能买到。徐启和张衡都走不开,八大学院的院长们也各有各的事。君剑,你带小兰和小菊跑一趟碎叶,把矿料采购回来。清单我待会儿给你。
君剑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火车五天到碎叶,采购最多两天,回程再五天。半个月内回来就行。
蔺小兰马上进入管事状态:碎叶那边的市集物价跟咸阳不一样,我们得带够银币。还有碎叶在安西省最西边,那边风沙大,得带纱巾和护目镜。小菊你回头把清单列一下,我今晚把路上的干粮准备好。
楼小菊已经在翻账本了:碎叶的市集我去问过马库斯,就是上次在安西站遇到的那个罗马商人。他说碎叶的矿料商贩都在城南的骆驼市,价格比咸阳便宜三成,但得会砍价。
姜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单子递过去。君剑接过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种矿石的名称和规格:黑曜石基料、灵纹铜锭、凝气晶砂、星辉石英……每一样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和参考价格。单子末尾用简体字写着一行备注:矿料买齐了在碎叶就地装箱,走铁路慢件托运回咸阳,不用自己扛。
就这?君剑看完单子,确认了一下,买矿料,装箱,托运,我们就回来?
就这。姜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半个月之内回来。不是什么大事,但得靠得住的人去。
事实证明,姜云说的不是什么大事跟实际上会发生的事之间,通常隔着十万八千里。但此刻的君剑还不知道这一点。
第二天一早,咸阳火车站。四月的清晨还有点凉,站台上的蒸汽机车已经烧好了锅炉。君剑背着一个大包袱站在月台上,蔺小兰拎着藤编篮子,楼小菊背着她那个永远比别人大一倍的包袱。阮星竹送他们到月台上,往蔺小兰的篮子里塞了一包芝麻烧饼。
碎叶那边的馕硬得跟石头一样,你们带着路上吃。
知道了,阮姐姐。楼小菊拉了拉她的手。
火车汽笛响了。三人上了车,阮星竹站在月台上目送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裙站在原地,直到火车彻底消失在城墙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车厢里,君剑靠窗坐着,横刀放在膝盖上。蔺小兰在翻一本姜云给的西域商路指南,楼小菊在打算盘算这趟差旅的开销。三个人谁都没有觉得这趟差事跟往常有什么不同。采购、装箱、托运、返回,四步走完,半个月以后回咸阳交差。君剑甚至已经在盘算回来以后要不要请两天假去城东新开的铁匠铺打一把备用刀。
火车在关中平原上飞驰,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傍晚到天水,次日入河西走廊,第三天到安西。一切都很顺利。在安西站他们又碰到了那个金色头发的罗马商人马库斯,他热情地朝他们挥手。
又见面了!你们去碎叶?
采购。君剑言简意赅。
采购好!碎叶最近到了一批好货,波斯地毯、印度香料、还有罗马的玻璃器。你们买什么?
矿石。楼小菊举起手里那张清单,黑曜石基料、灵纹铜锭、凝气晶砂、星辉石英……
马库斯听到星辉石英的时候眉头跳了一下。
星辉石英?你们确定要在碎叶买?碎叶的星辉石英都是从西边倒过来的,品质不如原产地的好。原产地在阿尔卑斯山北麓,那边有几个日耳曼部落专门采这种石英,纯度比碎叶的高一大截。你们要是量大,不如直接去原产地买。
君剑和蔺小兰对视了一眼。君剑说:我们只去碎叶。时间紧。
马库斯耸了耸肩:那也行。碎叶南城骆驼市,找那个叫哈桑的波斯老头,他的矿料铺子在碎叶开了十几年了,品质还行。报我的名字能便宜一成。不过哈桑那个人嘴碎,你们得做好听他唠叨的准备。
多谢。君剑点了点头。
第四天傍晚,火车到达碎叶站。碎叶是安西省最西边的重镇,月台上比咸阳站还热闹,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孜然、烤羊肉和骆驼粪的味道。蔺小兰憋着气穿过月台,楼小菊倒是掏出账本认真地记了一笔:碎叶站,到达时间四月十六日傍晚。空气中香料与牲畜粪味比例约为三比七。
他们在碎叶城南找到了那家客栈,掌柜还是那个姓周的中原人。周掌柜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房,君剑一间,两个姑娘一间。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周掌柜亲自下厨做了羊肉泡馍,味道居然不输咸阳的老店。
第二天一早,三人去了骆驼市。按照马库斯的指引找到了哈桑的矿料铺子。哈桑是个六十多岁的波斯老头,满脸皱纹,胡子花白,但一双眼睛精得很。他看完君剑递过来的采购清单,眉头皱了一下。
黑曜石基料、灵纹铜锭、凝气晶砂这些都有。但星辉石英最近断货了。
断货?君剑愣了一下,马库斯说你这儿有。
上个月还有。但半个月前有个从西边来的大商队把碎叶市面上所有的星辉石英全买走了。听说是罗马那边有个什么大工程,需要大量的星辉石英做地基。碎叶这边下一批到货至少还要二十天。
蔺小兰和楼小菊同时看向君剑。清单上姜云备注了星辉石英是最关键的一种矿料,没有它阵盘的核心符文刻不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