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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羁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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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从别的地方调?君剑问。

哈桑捋着胡子想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星辉石英的原产地在阿尔卑斯山。你们要是真急用,不如亲自跑一趟。碎叶往西有一条商路通黑海,从黑海西岸往南翻过几座山就是阿尔卑斯山北麓。那边有几个日耳曼部落常年采矿,现采现卖,价格比碎叶还便宜。而且最近我听说那边出了点事,几个部落之间在打架争矿,矿料积压了不少,你们去了说不定能捡便宜。

君剑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问:从碎叶去阿尔卑斯山,来回要多久?

骑马的话,单程大概二十五天到一个月。来回两个月。

太久了。君剑摇了摇头,老板让我们半个月回去。

蔺小兰在旁边翻着西域商路指南,忽然指着一页说:这儿写了一条近路。从碎叶到黑海北岸有一条商道,过了黑海走海路到色雷斯,从色雷斯骑马翻山,十天左右能到阿尔卑斯山东麓。来回大概四十天。

四十天也比半个月多了一倍多。楼小菊在打算盘,老板那边怎么交代?

先发电报。君剑做了决定,碎叶有电报站,给国师府发一封电报,就说星辉石英断货,我们去原产地采购,归期延后一个月。

电报发出去了。姜云的回电下午就到了,只有两句话:已知悉。路上小心。回来给你们接风。

没有一句责怪。但君剑知道,姜云越是说得轻松,他们越得把事办好。

在碎叶又待了一天,采购了除星辉石英之外的所有矿料,装箱托运回咸阳。三人买了三匹马和足够的干粮,按照商路指南上的路线,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往西出发了。

接下来的十天,他们穿过了中亚草原,抵达黑海北岸。在黑海边上他们找到了一艘愿意载人和马过海的商船,船主是个希腊人,收了五银币的船费,一路上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语跟君剑聊天。蔺小兰晕船晕得厉害,趴在船舷上吐了三天。楼小菊一边照顾她一边在账本上记:黑海渡船费五银币,蔺小兰晕船损耗无法量化,建议队伍今后配备晕船药。

船在色雷斯靠岸。三人下船后骑马往西偏北的方向走,翻过了几座山,穿过了一片茂密的森林,又过了几条河。楼小菊手里的商路指南画得不太精确,到了山区以后基本失效了,三个人只能凭着太阳和星星的方向感往前走。

走到第八天,他们翻过了一座山口。然后三个人同时勒住了马。

眼前是一片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天底下横亘着一道连绵到天际的白色的山,山峰尖得像刀削出来的,山腰以下是墨绿色的森林,山顶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在五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刺眼的银白色光芒。山峰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里有瀑布从雪线上直泻而下,水流在山脚汇成溪流,穿过草甸和碎石滩,往远处流去。

这是阿尔卑斯山?蔺小兰看呆了,商路指南上说阿尔卑斯山是欧洲最高山,我以为顶多跟华山差不多高。这比华山高了不知道多少。

楼小菊在账本上写了一笔:五月一日,抵达阿尔卑斯山东麓。山极高,雪极白。商路指南的测绘水平需要大幅提升。

君剑掏出姜云给的那张矿料清单,背面有一行之前谁都没注意的小字,是姜云的笔迹:星辉石英产自阿尔卑斯山北麓河谷,矿脉走向大致为东西向,多分布于雪线以下的碎石层中。找到石英矿脉后顺矿脉走向往东走,有一处天然平台叫望星坪,地势开阔避风,可作临时营地。

楼小菊凑过来看了看,忽然指着那行字问:老板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来过?

君剑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清单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正面是矿料名称和规格,背面是星辉石英的产地说明。这张清单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采购清单。姜云说他花了两个晚上编了一本西欧风土人情与生存指南。不对,那是另一个没有发生的安排。姜云只给了他们这张采购清单,背面的备注大概只是出于他那种凡事多写两笔的习惯。

老板是什么人,君剑把清单折好收进怀里,他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三人沿着山麓往北走,开始寻找星辉石英的矿脉。按照姜云备注的描述,矿脉在雪线以下的碎石层中,走向东西。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沿着一条溪流往上游走,在溪流两侧的碎石滩上找到了零星的石英碎块。碎块在阳光下半透明,内部有极细的银色纹路,看起来像是凝固了的星光。

就是这个。楼小菊拿起一块对着太阳看了看,老板清单上写的,星辉石英的标志性特征:半透明、内含银色星纹。没错。

确认了矿脉位置之后,君剑去找附近的日耳曼部落谈采购。按照哈桑的说法,这边几个部落常年采矿。君剑找到了最近的一个部落,用姜云教的几句简单拉丁语加上大量的手势比划,勉强让对方明白了来意。部落首领是个红胡子大汉,叫阿尔里克,听到星辉石英这个词以后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开始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话。君剑一个字都没听懂。

最后还是蔺小兰解决了问题。她直接打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一小坛大秦白酒,往阿尔里克面前一放。阿尔里克盯着那个坛子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君剑的肩膀上,差点把君剑拍趴下。

白酒外交又一次成功。楼小菊在账本上写道,阿尔里克首领,白酒一坛。效果:获得星辉石英报价,比碎叶市价低四成。另获赠烤鹿腿一条。性价比极高。

他们在部落附近待了五天,买齐了足量的星辉石英。按照计划,接下来应该原路返回黑海,坐船到碎叶,再火车回咸阳。但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出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君剑在营地旁边的小溪里打了水,准备烧火做饭。他的手碰到怀里那枚姜云给的护身玉简时,玉简忽然烫了一下。不是那种温温的触感,而是真烫,像刚从火堆里夹出来的铁片。君剑一哆嗦把玉简甩在了地上,玉简在草地上滚了两圈,表面的金色符文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剧烈闪烁。

蔺小兰和楼小菊也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

不知道。君剑蹲下来,伸手想去捡,指尖还没碰到玉简,玉简自己亮了起来。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玉简中央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个弧线,直直地指向东边。

不,不是东边。是指向山上。

阿尔卑斯山主峰的方向。

那边有什么?楼小菊压低了声音。

君剑把玉简捡起来攥在手里。玉简不再烫了,但持续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蜜蜂。嗡鸣的频率不是固定的,而是有节奏地一高一低,像是一种信号。

有人在发信号。而且用的是灵气。

去看看。君剑把横刀挂好,站了起来。

蔺小兰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大晚上的往山上跑?那山上全是雪和冰,连路都没有。

不用上山。君剑盯着玉简上那道金色光柱的指向,信号源不在山顶。在那边那个方向,山腰偏下。骑马过去大概半个时辰。

三个人骑上马,沿着山麓的碎石路往信号的方向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雪山上反射出一片银白的光,照得地面上的路一清二楚。走了半个时辰左右,他们进入了一片山谷。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两侧长满了矮灌木。玉简的嗡鸣声在这里达到了最大,频率快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然后,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嗡鸣停了。

彻彻底底地停了。玉简恢复成了一块普通的、温润的白玉,表面的金色符文也熄灭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君剑的掌心里,好像刚才那一切都没发生过。但就在嗡鸣停止的同一瞬间,山谷深处亮起了一个光点。不是金色,是银白色的,冷调的,像是从雪山上剥下来的一小片月光。光点在黑暗中闪了两下,然后稳定地亮着,大小跟一颗星星差不多。

君剑握着玉简,慢慢朝那个光点走过去。蔺小兰和楼小菊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的沙沙声。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走到跟前他们才看清,那不是什么魔法,也不是什么信号。

那是一块石头。一块嵌在岩壁上的、拳头大小的、通体莹白的石头。石头的形状跟姜云给他们看过的那块九霄石主石几乎一模一样,但小了好几圈。石面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纹路的形态跟君剑手里那枚护身玉简上的符文居然能对得上。

君剑把手里的玉简凑近那块石头。玉简上的符文亮了,石头上的金纹也亮了。两道同样的金色光芒在月光下相互呼应,像是两个失散多年的朋友终于认出了对方。

然后从那块石头后面,也就是岩壁深处,传出一个极轻极细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声音。不是语言,不是人声,是一种类似于风穿过石缝的呜呜声,但呜呜声里带着节奏,带着某种可以被感知但无法被描述的韵律。

君剑闭上眼睛,把《三生法》的引气法门运转起来。他的感知在那个瞬间扩大了好几倍。然后他感觉到了。

灵气。大量的灵气。从这块石头后面,从这座岩壁的深处,从整座山脉的腹地,正有一股浓郁到几乎凝固的灵气在缓缓地往外渗。不是咸阳那种温润绵密的灵气,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冰雪凉意的、极其纯净的灵气。它混合在五月的夜风里,拂过山谷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

楼小菊也感觉到了。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闭上眼睛。几息之后她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这里的灵气浓度,比国师府后院还高。而且是纯净的,没有被任何人吸收过。整座阿尔卑斯山就是一个巨大的灵气矿。

蔺小兰站在旁边,看看君剑手里的玉简,又看看岩壁上那块石头,忽然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所以我们现在是先把石英运回去,还是先搞清楚这块石头是什么?

君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玉简收回怀里,蹲下来,从那块发光的石头旁边的地面上捡起一块普通的碎石,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先把石英运回去。但我们不能只运石英回去。他把石头扔到一边,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山谷,这个地方是整个阿尔卑斯山灵气最浓的点。方圆几千里内可能都找不到第二个。先把石英运回去。但我们不能只运石英回去。他把石头扔到一边,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山谷,这个地方是整个阿尔卑斯山灵气最浓的点。方圆几千里内可能都找不到第二个。当地人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却根本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这座山在我们眼里是一座金矿,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座石头山。

他看着蔺小兰和楼小菊:石英肯定要运回去。但这么个地方,灵气比国师府后院还浓,勘都勘了,空着手回去跟老板汇报太亏了。留个人手,先在这搭个前哨站,把周边地形、水源、灵脉走向全摸清楚。往后老板真要用这块地方,也省得再从头跑一趟。

蔺小兰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圈,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山谷北面靠山,南面有个天然的缺口能看到远处的雪峰,东边是一片松林,西边是一条可以通往山脚的缓坡。避风、有水、易守难攻。她虽然不是军事专家,但跟君剑在国师府这么多年,安保布局还是懂一点的。

这个地方比望星坪更适合建营地。她说。

君剑一愣:你怎么知道望星坪?

老板清单背面写的。你刚才念的。

君剑掏出清单翻到背面,果然,姜云在那行备注里提到过望星坪这个名字。但他没有细想这件事,因为楼小菊忽然开口了。

老板这张清单……楼小菊把她一直拿在手里反复研究的那张采购清单翻过来,指给君剑和蔺小兰看。在矿料清单正面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极淡的铅笔字迹,之前他们三个人谁都没有注意过。因为那行字太淡了,淡到必须把纸拿到眼前才能看清。那行字写的是:

如果在阿尔卑斯山发现异常灵气反应,就地评估建院可行性。不用着急回来。注意安全。

君剑把这句话读了五遍。

然后他把清单合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阿尔卑斯山的星空又冷又亮,银河横贯天际,北斗七星正好挂在主峰的正上方。他在心里把这一路上所有看似的事情串了一遍:碎叶的星辉石英恰好断货、哈桑恰好建议他们去原产地、商路指南上恰好有一条近路、姜云的清单背面恰好写了望星坪的位置、护身玉简恰好在这里起反应。

一个人一生中可能会遇到一两个巧合。但六个巧合同一天发生,那就不是巧合了。

老板是不是什么都算到了?他低声问了一句。

蔺小兰和楼小菊都没有回答。但三个人的心里都有了同一个答案。

远处,阿尔卑斯山主峰的雪顶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芒。山谷里那块嵌在岩壁上的石头依然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某种呼吸,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君剑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插在地面上,插在那个他刚才画的圈的正中央。

从今天起,这里就叫圣院。他说,圣者,通也。沟通东西,通达天地。老板算到了也好,没算到也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到了这里,看到了这些东西。回去以后我跟老板汇报:阿尔卑斯山,望星坪东南三里处的无名山谷,灵气浓度评估为极优,具备建院条件。建议启动圣院建设。

楼小菊在账本上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道:大秦二十四年五月五日,君剑、蔺小兰、楼小菊三人于阿尔卑斯山东麓无名山谷中发现异常灵气源。谷中岩壁嵌有不明灵石一枚,与护身玉简发生共鸣。初步评估此地灵气浓度为咸阳的三倍以上,纯净度极高。君剑以横刀插地为标,暂定此地为圣院选址。明天开始详细勘测。

蔺小兰从篮子里摸出一包咸阳辣酱,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了一句跟此刻的气氛完全不搭但又非常合理的话。

既然要在这里待更久,明天第一件事是去镇上多买点吃的。辣酱只剩两包了。

君剑和楼小菊同时转头看着她。蔺小兰理直气壮地回看他们:干嘛?建学院也得吃饭啊。蔺相如出使秦国还得先吃饱呢。

君剑把脸转回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楼小菊低下了头,在账本上又加了一行:明日采购清单:辣酱、面粉、盐、肉干。优先级:最高。

远处的雪峰在月光下安静地矗立着。山谷里的溪水在不远处发出细细的流淌声。三匹马在松林边上打着响鼻。夜风从山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雪水的味道。

君剑在横刀旁边支起了帐篷。楼小菊在篝火旁边翻着从碎叶带来的最后一点干粮。蔺小兰蹲在溪边洗脸,溪水冷得她直吸气。

一切看起来都不像是一个伟大事业的开始。但所有伟大的事业在最开始的时候,大概都是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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