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皇帝御览,钦定会元(1/2)
三月十八,寅时末,乾清宫西暖阁。
天还未亮,但宫灯已彻夜未熄。龙涎香混着浓重的药味,在暖阁中凝成一种沉滞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黏稠的液体。景和帝倚在明黄锦缎的靠枕上,身上盖着三重锦被,却仍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虚。他的脸在宫灯下呈现出一种蜡质的透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眶中,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冯保跪在榻前,双手捧着一份摊开的试卷。那是壬字三号的策论卷,朱笔誊录,字迹工整如刻。他已念了半个时辰,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念到“火器之利,泰西已证”时,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皇帝。
景和帝闭着眼,但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听,在思考。
“继续。”他嘶声道。
冯保继续念:“……臣在青州试制火铳,射程百步,可破铁甲。若广制装备边军,可抵数万铁骑。然此事耗资巨大,需专设军器监,精选匠人,反复试验,不可冒进。”
“火铳……”景和帝忽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朕记得,嘉靖朝时,戚继光上过奏折,言佛郎机炮之利。兵部那些老顽固,说‘奇技淫巧,坏人心术’。如今……几十年过去了。”
他剧烈咳嗽起来,冯保慌忙放下试卷,上前拍背。咳了许久,才缓过气,嘴角有血丝。冯保用丝帕轻轻拭去,眼中闪过痛色。
“陛下,保重龙体……”
“朕的身体,朕知道。”景和帝喘息道,“继续念。念……清丈田亩那段。”
冯保翻到中间,找到那段:“……清丈田亩,清出隐田四十万亩,皆豪强所匿。清出之田,发还佃户,田赋立增三成,而民不苦。此乃治本之策。”
“四十万亩……”景和帝喃喃,“一个青州,就四十万亩。天下十三省,该有多少?”他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要坐起,冯保忙扶住。“冯保,你说,朕这江山,被这些蛀虫,啃食了多少?”
“陛下息怒……”冯保垂首。
“息怒?朕怒不起来了。”景和帝惨笑,“朕这一生,也想做个明君。登基时,朕发誓要廓清朝政,整顿吏治,还天下一个太平。可后来呢?党争,贪腐,边患,天灾……一桩接着一桩。朕累了,也怕了。怕一动,就乱;怕一改,就崩。所以朕守着这烂摊子,一年又一年,直到……躺在这病榻上。”
他喘息着,目光落在试卷上:“这林砚,倒是敢说,也敢做。清丈田亩,改革盐政,练兵剿匪……桩桩件件,都是朕年轻时想做的。可他做成了,朕却做不成。你说,这是不是讽刺?”
“陛下……”冯保声音哽咽。
“念盐政那段。”
冯保翻到后面:“……盐政败坏,在制度陈旧。盐引泛滥,官商勾结,私盐横行。臣改行盐票,打破垄断,小商可营,盐价立降,税收反增。此乃治标之方。”
“盐票……”景和帝闭目沉思,“徐阶前日奏报,青州去岁盐税,实收四十万两,比定额多十万两。而盐价,降了五成。冯保,你掌内帑,可知这十万两,能养多少兵?能赈多少灾?”
“回陛下,十万两,可养边军五千,一年。若赈灾,可活民十万,三月。”
“五千兵,十万民……”景和帝睁开眼,眼中有了些神采,“这林砚,是个能做事的。他这文章,不是空谈,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这样的人,朝中太少了。”
“陛下圣明。”冯保低声道,“只是……此子言论,确实激进。朝中恐有非议。”
“非议?”景和帝冷笑,“他们除了非议,还会什么?党同伐异,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这朝廷,就是被这些只会非议的蛀虫,啃成了空壳!”
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冯保急唤太医,太医匆匆进来,针灸,喂药,忙乱半晌,才平复。
景和帝靠在枕上,气息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看向冯保:“去,把徐阶叫来。还有……那份墨卷,也取来。”
“陛下,墨卷在文渊阁封存,按制……”
“朕要看!”景和帝忽然提髙声音,那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还没死!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去取!”
“奴婢遵旨。”
半个时辰后,徐阶匆匆入宫。他手中捧着锦盒,里面是前十名试卷的墨卷原件——是未经誊录的考生亲笔。他跪在榻前,打开锦盒,取出壬字三号的墨卷,双手呈上。
景和帝颤抖着手接过。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松烟墨,字迹瘦硬,力透纸背。他一眼就认出,这不是常见的馆阁体,而是带着颜体风骨,却又融入了行书的流畅。字如其人,刚劲而不失圆融。
他先看经义。破题稳,立论正,阐发深。尤其“君子喻于义”一节,将青州实践融入,既不离经义,又切时弊。再看诗赋,是首《咏梅》:“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诗是寻常咏物,但气格高峻,隐隐有凌云之志。
最后,他仔细看策论。这是朱卷上看不到的——朱卷是书吏誊录,难免修饰。而墨卷上,有涂改,有添加,有潦草的眉批,是思考的痕迹。
在“火器之利”旁,有行小字:“泰西诸国,船坚炮利,已据南洋。若我不自强,恐蹈前宋之覆辙。”这话在朱卷上被删去了,想来是阅卷官觉得过于尖锐。
在“清丈田亩”段末,原有句:“豪强之怒,不过疥癣之疾;百姓之怨,方是心腹之患。”也被删去,改为“当循序渐进,不可激变”。
在“改革盐政”处,有行批注:“此事触利甚广,需陛下乾纲独断,强力推行,方可成功。”
景和帝的手指在这些字句上划过,久久不语。他能想象,那个年轻的士子,在狭小的号舍中,就着昏黄的烛光,一字一句写下这些惊世骇俗之言时的神情——是专注,是决绝,或许,还有一丝悲愤。
“徐卿,”他缓缓开口,“你觉得,此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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